工程师的问题落在维修间里。
"最近能源液消耗情况怎么样？"
达坐在工作台旁边，接口连着设备箱，工程师蹲在地上，把数据线插进他手臂内侧的端口。
他应该回答。
上次莫里亚问他的时候，他说把能源液给别人了，那是真的，但不全是真的。
他的消耗确实高了，以前一次补充够用十天，现在七八天就开始警告，他没告诉莫里亚这件事。
"消耗速度增加了。"他说。
工程师的笔停了。
"增加多少？"
达的系统里有一个数字。
上次是百分之二十。
现在更高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
"最近工作量比较大。"
工程师抬起头，看着他。
维修间里很安静。
"工作量具体增加了哪些？"工程师问。
"配送员进出频率增加，需要记录的异种数据和后续处理更多，夜间巡逻，驻点的设备维护也增加了。"
工程师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然后合上笔盖。
"站起来。"
达站起来。
"右手，握拳。"
达握拳，手指关节的运动非常灵活，没有任何异常。
"用力。"
他用力，手指收紧，贴着仿生皮的金属指节压在一起。
工程师拿着一个检测器，贴在他手背上，看了几秒。
"松开，换左手。"
达换手，同样的流程，检测器贴上、读数、记录。
"双臂平举，保持。"
达平举双臂，手臂稳定，没有抖动。
工程师绕着他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他的膝关节，又站起来看他的肩关节。
"走几步。"
达走了五步，转身，走回来。
工程师在记录板上写东西，达看着他的手，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
"坐下。"
达坐下。
"闭眼。"
达闭眼。
"听到声音就睁眼，右手拍工作台。"
安静了几秒，然后工程师拍了一下手，达的右手拍上工作台。
"反应时间零点一二秒，"
工程师自言自语："是正常范围。"
他又拍了几次，达每次都拍，间隔越来越短，达每次都反应过来了，反应时间没有出现异常。
"好了，睁眼。"
达睁眼。
工程师收起检测器，又拿出一个小设备，像是手电筒，但前端是个放大镜。
"看这边。"
他把设备凑近达的眼睛，打开光。达的瞳孔自动收缩。
"左眼。"
换一边。
"向右看、向左看、向上。"
达跟着指令转动眼球，设备在他眼前移动，里面的程序运转时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视觉系统正常。"工程师在记录板上记了一笔。
他把设备放回箱子，翻了翻记录板上的前几页。
达看着工程师的动作，上次莫里亚帮他遮掩过去了，她说"近期异种活动频繁，工作量显著增加"，公司回了"已记录"。
但"已记录"不是"已忽略"。
他们会持续关注每一个还在为公司工作的仿生人。
"今天先暂停工作，"工程师合上记录板："暂停一天，我明天早上再来给你做一次检测。"
"是。"达说。
工程师拔出数据线，提起设备箱。
里德围观了全程，没问问题，他只负责看，不用自己介入，现在结束了，他转身先出去了。
莫里亚站在门口："X05暂停工作，今天的任务由莱纳接手。"
她关上门。
达坐在那里。
他的系统显示一切正常。
核心温度正常，能源液储量正常，数据传输正常。
维修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工作台上的工具都收走了，设备箱也拿走了，维修室的角落里放着驻点常用的工具和几块拆下来的旧零件。
达没有动。
他现在没有任务，没有需要核对的配送消息，没有维修工单，没有能源液补充提醒。
他坐在那里。
没有任务的时候，仿生人应该进入待机状态。
系统每隔三分钟提示一次，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建议开启低功耗模式】
他没有选择开启。
他看着那行字消失，又弹出来，又消失。
维修间的灯是白色的，照在金属工作台上，反光刺眼。
他把视线移开。
角落里那几块旧零件上积了灰，有一块是某种设备的盖板，边角翘起来，露出里面的隔热层，隔热层已经发黄。
他盯着那块盖板看了一会儿。
以前他不会注意到这些。
系统又弹出那行字：【建议开启低功耗模式】
他现在有点儿不想让系统接管他的视觉。
维修间的通风口在头顶偏右的位置，发出气流穿过的声音，很微小，以前这个声音会被自动过滤掉，归类为"无意义环境音"，但现在他听得见。
工作台上有一道划痕，从左延伸到右，中间断了一次，又继续延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看着那道划痕，视线跟着它走。
走廊尽头好像有人说话，听不清内容。脚步声来来回回，门开了一扇，又关上了。
驻点还在正常运转，只有他被停下来了。
他试着调用任务列表。
空的。
他试着查询今天驻点的工作任务。
系统回复：【当前无权限。您的工作状态已暂停，请联系工程师】
他盯着那行回复看了很久。
以前他从来没有被暂停过，以前他的任务列表永远有消息的：维修、搬运、巡逻，一个接一个，中间只有短暂的时间。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的系统在运行，他的意识在运行。
他在这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这双手今天握过拳、举过臂、拍过工作台，每一次都是他主动执行的，但每一次他都觉得，是自己在配合一场测试，而不是在被测试。
这个区别很重要，但他说不清为什么重要。
系统又弹出相同的提示：【建议开启低功耗模式】
他关闭了提示。
然后他又打开了它。
然后他又关闭了。
他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
仿生皮的颜色略深，他没有更换过手部的仿生皮，上面有些自然磨损，指关节处有细小的刮痕。
手指没有再动，达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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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放回膝盖上。
他的能源液储量显示百分之四十七，上次补充是五天前，按照正常消耗，现在应该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他以前会算这个数，每次能源液低于百分之五十，系统会自动提醒他计算下一次补充时间，他每次都会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现在他看到那个数字，没有去算。
左肩关节的位置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疼，仿生人不会疼，是一种更轻的感觉，像是那个位置的齿轮咬合得不如以前紧了。
他动了动左肩，没有异常声音，没有卡顿，但他就是觉得那里不对，不舒服。
是的，不舒服。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以前他忽略它。系统也没有提示过异常。
但今天这个感觉比平时更清晰了，像头顶的通风口，一直存在的背景噪音突然被调大了音量。
他按了按左肩，仿生皮下面没有异常反馈，但不适的感觉存在。
他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走廊里有人在搬东西，有金属碰撞的声音，更远的地方，可能是院子，很多人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平时他不会注意。
现在他都听见了。
他的核心温度显示三十七点二度，这是正常范围，但他觉得自己在发热。
不是核心温度升高，是身体表层，手臂的外壳、胸口的面板、颈部的连接处，这些地方比平时热了一点。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金属外壳下面是核心动力系统，平稳运转，没有异常。核心在跳，不是人类的心跳，是能源泵的脉动，稳定的、机械的脉动。
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脉动。
掌心下的金属是温热的，比他的手指温度高一点，这个温度是正常的，系统正常运转就会产生热量。
但他一直在感受着，他没有把手拿开。
过了很久，也许不久，维修间的门被推开了。
达抬头。
白色的制服，是公司的人，但他不知道这是谁，没人会给一个仿生人做自我介绍。
余白站在门口，没进来。
达看着他。
余白没有说话，也没有问问题，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达。
达回看他。
那个眼神不对。
不是询问，不是检查，不是例行巡查时的例行确认，带着几分怜悯，是达没见过的眼神。
余白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达看着那条缝。
外面走廊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线。
达低头看那道光，他的手还放在胸口上，他不知道余白为什么来，也没人会给他解释。
维修间里很安静，他的系统还在提示他应该开启待机状态，他没有。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那条光缝，等着明天的检查。
他不知道余白走出维修间之后，在走廊里站着，透过门缝看他。
明天检测结果出来，这个仿生人会被确认异常，然后里德会下命令。
他们会把他按住，锁起来，等巡查结束后一起带回城里，至于回去后他会怎么样，余白很清楚，他见过太多恢复自我神智后仿生人的下场。
达坐在维修间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道光缝比刚才暗了一点。
可能是外面天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