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睁开眼睛，视野里全是白。
她眨了一下，眼眶发酸，光太强了，眼前的东西全糊成一团，她看到了几个人影，但轮廓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瞳孔慢慢缩回来。
头顶是一盏圆形手术灯，白光刺得她眼睛发疼，手术灯后面是天花板，灰色的天花板。
她认出来了，这里是若的维修室。
视线往旁边移，若站在手术台边上，机械手垂在身侧，正看着角落里。杰瑞在若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她醒了。
他们在看什么？莲的脑袋偏过去，也想看看。
角落里。
里德坐在角落那张旧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她的视线和他对上了。
里德愣了一下，然后手抬起来，身体往前倾，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她醒了。"
若马上转过头。
杰瑞也转过来。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若问，机械手已经伸过来，悬在她胸口上方，像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接诊断设备。
杰瑞站在另一边，看着她："头晕吗？听得清我们说话吗？"
莲没有马上回答，她在感受自己的身体。
还是很沉，但不是之前在沼泽里走的时候那种沉重，当时每一步都像腿上绑着铁块，系统运转不顺畅，一个动作要卡好几次才能完成。现在那种卡顿感轻了很多，像有人把她体内堵塞的管道疏通了一遍，虽然还没完全通畅，但至少能流动了。
她动了一下手指，能动。
又动了动手腕，关节处的涩感还在，但不再像生锈的齿轮那样咬不上。
她摇头。
"好多了。"
若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没有在逞强，把手收了回去。
"发生了什么？"若问。
莲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起左手，伸进衣服内侧的口袋，口袋缝在内衬上，用一个小别针别着，不大，只能放点小东西。
手指碰到两样东西。
她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手术台的金属台面上。
一张小卡。
蓝紫色的蝴蝶，两只简笔小手，亚克力封装，边缘有焦痕，表面多了一道黑色的烧灼印记，从蝴蝶翅膀中间横过去，像一条伤疤，但没碎，亚克力板把热量挡住了，底下的图案还很清晰。
沈棠那下电击，这张卡挡了大部分，亚克力是绝缘的，电流顺着卡片表面走过去，没进到她的系统里，所以她没当场失去意识，而是反击，然后回来了。
另一样是一个微型终端。
外壳碎了。屏幕从左上到右下裂成蛛网状，按上去没有任何反应。边框变形，侧面的接口露出来，里面一小块电路板已经断裂。
"这个是从周度身上摸的，"莲说，"打斗的时候碎了。"
她看向若："能调取里面的记录吗？"
若没着急问她周度是谁，而是先拿起终端，翻过来看了看，用指甲撬开背面壳子，露出里面的存储模块。
"存储模块还在，"她说，"外壳碎了但存储没碎，我试试。"
她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数据线，剥掉一端的保护皮，露出里面的铜丝，接到终端的存储接口上，另一端插进自己的终端。
很快，数据开始在屏幕上跳动。
若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
莲看着她操作，等了一会儿。
维修室里很安静，只有若敲击键盘的声音。
里德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杰瑞端着杯水放到莲手边，没说话。
莲没碰那杯水。
屏幕上跳出一串乱码，然后停下来，若皱眉，又敲了几下。
"只恢复了三天内的传输记录，"若说，"更早的全部损坏了。"
她点开，发现只有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两天前，发送方是一个没有备注的账号。
内容只有几句话：
"目标被异种带走，已失去联络，不知去向。"
莲看着这句话。
看了很久。
目标。
他们叫她"目标"。
这三个人不是偶然遇到她的，不是路过沼泽的独立配送员顺手捡了一个坏掉的仿生人，他们是专门来找她的。
有人告诉他们，她被异种带走了。有人让他们去找她。
是谁？
莲闭上眼睛，回忆沼泽里的画面。蛇群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缠绕着她往下沉，泥水灌进防护服的裂缝，冰凉蛇鳞贴着仿生皮破损处，秦有仪跪在沼泽边缘，看着蛇群把她带走。
当时沼泽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不。还有一个。
公司的人，但公司会专门派三个人到沼泽里去找她吗？好像没必要，公司不会为异常仿生人浪费人力，毕竟异常仿生人在野外待不了多久。
那就是秦有仪。
只剩她知道自己被异种带走了。
莲睁开眼睛，她的声音有些闷。
"我出城的时候交到了一个朋友，"她说，"她也要去B6，我们一起走了两天，后来遇到异种，战斗的时候公司派来抓我的人到了，蛇群把我带走了，她被留在沼泽里。"
她顿了一下。
"她和公司的人看到了我被异种带走了。"
若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她一眼，用这种语气说出来，说明不是陌生人，是朋友。
"我碰到这三个人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三分之一支能源液和修补用的仿生皮，他们说他们不是公司的人，他们是独立配送员，负责维护区外的单子。"
里德的表情变了变，维护区外的单子，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维护区外的单子不走地面的，他们有地下路线，直接从维护区外运进来，就是为了防止普通配送员发现接触到，所以这三个人绝对不是配送员，那他们是什么人？
但维护区外的世界是公司机密，绝对不允许在墙内提起的，看着三人凝重的表情，里德没有出声。
莲把秦有仪可能出卖了自己这件事在脑子里又想了一遍，想不出来原因。
"我们需要知道她们找你做什么。"若说。
她转身继续看终端数据，没有安慰莲，也没有评价秦有仪。
莲点头。
对，先搞清楚这个。
她开始想还有什么细节可以回忆，车上的对话，三人沟通、相处的细节，陆征开车时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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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臂和腿。
仿生皮已经摘除了，左臂从肩到肘露着银灰色的金属壳子，右腿膝盖以下也是，脸上的裂纹从眼角延伸到下巴，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坏的地方基本都修好了，关节不再卡顿，能源液也不再往外渗。
但她的状态看起来很差。
"去休息吧。"若说。
莲看着她，没动。
休息。
她想起在车上的时候，夜里，沈棠打开干扰装置，关掉车内灯。
她说"我是仿生人，仿生人不用睡觉"，沈棠惊讶地看过来。然后周度给了沈棠一个眼神，沈棠改口了。
异常仿生人。
沈棠说出来的那个词，后半句没说出来的是什么？
"若，"莲说，"异常仿生人到底和普通仿生人有什么区别？"
若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不管仿生人要不要休息，"她说，"我是人脑子，一次可思考不了那么多问题。一个一个处理吧。"
她拍了拍莲的肩膀："先去好好休息一下，里德会想办法搞到你需要的仿生皮，其他的等给你修好了再说。"
莲想了一下，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告诉若："城门系统检测破损状态的仿生人需要上传后台，进行人工审核，大概半天时间，这半天就是我进城的缓冲期，如果过了半天，审核结果出来，公司就会发现我。"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里德突然开口。
"虽然公司很多章程很复杂，"他说，"但人工审核都很宽松，不会通不过的，没人会仔细看。"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放心去休息。"
莲看了他一眼。
里德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他非常确定的事。
莲从手术台上下来。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的发软，但她很快稳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裸露的金属手臂和腿，好像确实只能等到仿生皮装上以后再想了。
她的步子很慢，很稳，眼前的路有点晃，但不影响，走慢点就没事。
她掀开帘子，走出维修室。
走廊很暗。
地下室的走廊不长，七八步就可以走回楼梯的位置。
墙壁上有一盏小灯，光很弱，只够照出脚下的路。
莲走着。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若给她修过了，现在系统运转顺畅了，不再像沼泽里那样每一步都在打滑。
等走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她伸手推门，手停在门把手上。
"目标被异种带走，已失去联络，不知去向。"
这句话又浮上来。
但秦有仪为什么要往那个终端发消息？她怎么认识周度？她怎么知道那三个人的联系方式？
莲想不通。
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窗帘没拉开，房间里有些暗，不过不影响她的视野。
莲坐在床边上，她看着自己裸露的金属手，银灰色的合金表面，指关节处有细小的刮痕。
秦有仪。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