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坐在舱室中央的椅子上，面前的终端亮着。
周围很安静，合金门一道一道关着，像剥洋葱一样，最外面是走廊，中间是缓冲区，最里面才是他待的这间。圆形舱室，不大不小，顶上抑制场的指示灯亮着绿灯，稳定地工作着。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
从他被关进来的那一天起，就一直这样。
没有窗户，没有声音，只有终端偶尔亮起来，告诉他新的任务。
今天终端亮了。
新的任务通知，余白伸手点开。
屏幕上显示了一份任务简报：墙外发现异常仿生人，疑似脱离公司管控，需前往抓捕。目标在B4驻点，预计即将前往B6驻点。
他往下翻，看到了目标的资料。
然后他停住了，照片上的人他见过，不止一次。
脏兮兮的防护服，面罩被推上去，异色瞳孔平静地看着前方。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像是从监控画面里截下来的，但余白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想起来爱琳，她让余白保护她一次，用"钥匙"作为交换。
余白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也不需要回复，他把终端关掉，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公司让他去，他就去。这一切只是交易，一场漫长到只有他自己还记得的交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合金门感应到他的动作，无声地打开了，走廊里的灯亮着，白色的光打在金属地板上，照出他走过的身影。
他没有回头看。
公司的人把他当工具用，他就当个工具。
公司安排的车在等着。
余白很快到了停车场，上车，司机确认了他的身份，车子就启动了。
车经过一个装卸区，几辆运输车停在那里装货，工人把一箱箱物资往车上搬。箱子上的编号余白看得清楚，是驻点补给的批次号。
再往前走，路变窄了。两边是更旧的设施，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司机不会跟着他一起去墙外，那太危险了，不在司机的工作范围里，当然，车子他也不能开走。
他需要和普通人一样，过检查口，进行检查，确认身上没有携带活体或者病毒，但针对他的检查一般都很随意。
因为他总是穿着白色制服，只有公司的部分特殊员工会穿着的白色制服。
门外是另一番景象。
泥泞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气，远处有几棵形态扭曲的树，树枝上缠着深色的东西，在热风里微微晃动。地面上有些地方冒着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
余白看着外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迈出步子。
他可以调整自身的重量，对他来说，体重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字，而是一个可以随意改变的参数。
现在他把体重调到了最轻，踩在泥地上就像踩在干燥的石板上一样，几乎不会下陷。
他一个人站在沼泽边缘，前方是望不到尽头的泥地和矮灌木，远处有几棵形态扭曲的树，树枝上缠着深色的藤蔓。空气里弥漫着腐殖质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余白迈步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小时，终端又亮了。
公司给他发了最新的消息进展：为防止异常仿生人伤人，已协调B4驻点配合行动。驻点会在不暴露意图的情况下将目标赶出驻点，请加速前进，在目标离开驻点后执行抓捕。
余白看完消息，把终端收起来，加快了脚步。
泥地在他脚下无声地滑过。
莲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特说的话。
赶紧走，越快越好。
塞缪尔要了她的监控画面，上报公司了，公司会派人来处理异常仿生人。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一下眼睛。
她早该想到的，在驻点里睡觉，本身就不安全，卡米拉给她做检查的时候，一定发现了什么。
但她没预料到会这么快，从早上醒来到现在，还不到一天。
她以为自己至少还能再待一个晚上。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走！
这是唯一的选择，继续留在驻点里，等公司的人来了，她就真的走不了了，但怎么走呢。
她回到休息室，秦有仪正坐在床上看着她。
"你没事吧？"秦有仪问，"特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莲说。
她走到自己的床边，开始收拾东西。终端、营养液、防护服，该带的一样一样装好。
"你要走吗？"秦有仪问她。
莲点了点头，又立马摇头，她没有理由现在走，而且她刚才和秦有仪说不走。
莲纠结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卡米拉。
"莲，有个急单。"
卡米拉说："要从B6驻点带东西回来，麻烦你帮我去跑一趟吧。"
莲停下动作，看着她："你可以在公司系统上下单。"
"我这个月的额度已经用掉了，而且还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其它配送员呢。"
卡米拉笑了笑："这是私单啦，私单。"
私单。
莲听过这个词，但没接过私单，她能理解，配送员私下接活，委托人私下付费，比公司的收费低，论坛里偶尔有人提到，顺路碰到了就接，赚外快，但莲一直没碰到过。
她看着卡米拉，卡米拉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莲想了想，答应了。
正好她需要合理的理由尽快离开驻点。
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让她离开。明明待在驻点里更容易抓她。
也许是她多想了，也许这真的只是一个私单。
她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门，秦有仪从床上站了起来。
"我也要一起去。"秦有仪说。
莲看着她。"你身体还没好。"
"我好多了。"秦有仪揉了揉自己的腰。"再待下去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卡米拉在旁边劝："我有急单才让莲帮忙跑这一趟，你的状态还是不太好，最好再休息一天，明天再走。"
"真的没关系。"
她抬起手臂晃了晃，肱二头肌把衣服撑起来一块："我已经能走了，到B6驻点没什么问题。而且现在我们俩一起走还有个伴儿，之后可就得我自己走了，野外太危险了，有同伴更好。"
卡米拉看了莲一眼，莲没有说话。
卡米拉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药剂，递给秦有仪。
"体能剂。"
卡米拉说："喝了能撑半天，够你走到B6，但到了之后你得好好休息几天。"
这是维生公司内部销量最好的药剂，只对员工开放售卖，价格不算太高，秦有仪摸了摸被卡米拉捂得温热的试管。
秦有仪接过来，直接倒进嘴巴，全部咽下去之后说："我当初怎么那么自信认为自己能一口气走到？我该早想到买几支备着的！"
莲好奇体能剂是什么，但此刻并不是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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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好时机。
三个人一起出了休息室，走到驻点大门口。
驻点里的几个人都在，伊德在检修防护模块，沐然在调试几人的通讯设备，朱莉坐在角落里看终端。
"我们出发了。"莲说。
几个人抬头看了看她们。
"路上小心。"沐然挥了挥手。
朱莉放下终端，看了秦有仪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队长在忙，就不出来送你们了。"卡米拉说。
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回头看了一眼驻点的大门，金属框架，铁皮墙板，门口的台阶上还有昨天回来时踩的泥印。
这是她最后一次从这个门出去了。
她和秦有仪走出驻点大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潮湿，带着沼泽的腥气。午后的日光隔着面罩打在脸上，热烘烘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
门关上了。
莲走在前面，秦有仪跟在后面。
身后，驻点里，卡米拉看着大门关上，然后转身上了楼。
塞缪尔还在办公室里。
"你应该劝住她的。"塞缪尔说，眉头皱着。
卡米拉摇了摇头："她想去，我不能直接阻拦，否则莲会发现异常。"
塞缪尔没有再说话，他打开终端，找到西川发给他的消息，这是莲之前研究的那两条线路图，他把最近的观测数据标注上去，然后连同两人已经出发的消息一起上报。
做完这些，他把终端放下，靠在椅背上。
过了很久，他问："她看上去像个普通人，不像是会伤害我们的样子。"
卡米拉站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异常仿生人会不会伤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发现了就必须上报公司处理，这是规定，也是她的职责。
但还有另一层原因。
她需要知道公司对待莲的态度。
公司会不会抓她，用什么方式，抓到后如何处理，这些反应本身就是一份情报。
城里还在等她的消息。
塞缪尔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他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走吧。"卡米拉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会上报的，对吧？"她问。
"嗯。"塞缪尔说，"该上报的都上报了。"
"那就好。"卡米拉说。
她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摸出终端，打开一个加密通讯界面。
界面很简洁，只有一个对话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之前发的：目标确认，配送员莲，已上报公司。
她没有再发新消息，她只是看着那条消息，等了很久。
然后终端震动了一下。
对方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莲和秦有仪走在沼泽里。
泥地踩上去软绵绵的，秦有仪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拔出来，靴子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泥。
莲走在前面，步伐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她这两天已经习惯了这种路况。
太阳在头顶偏西的位置，热量比中午稍微低了一些，但空气依然闷热，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肺里吸进去的都是湿的。
"这个单，"秦有仪在后面说："卡米拉医生让你去B6带什么东西？"
"不知道。"莲说。
"那你到了B6怎么拿？"
"到了就知道了。"
秦有仪"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