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推开休息室的门。
秦有仪睡着了。
呼吸声很轻，她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眼睛上，遮挡照进室内的光线。
莲放轻脚步走过去，把两管营养液放在床边，然后轻手轻脚地躺回自己床上。
床垫轻微下陷的声音让秦有仪动了一下，但没醒，只是把搭在眼睛上的手缩回去，抱住了枕头。
莲没有再动。
她轻轻拿过自己的终端，继续翻配送论坛。
她有一箱货是给B4驻点的，等驻点的人回来再说，现在要解决的是后面的路线问题，她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走B区的配送员不多，论坛上能用的信息很少，大部分帖子都是A区和C区的，B区的帖子零散，有些还是几个月前的。
莲把所有跟B区路线相关的帖子翻了一遍，又看了几个配送员在闲聊区提到的路况片段，拼拼凑凑，确认了两条可以走的路线。
第一条，地图上直线距离短，要穿过一片密林区域，但那边的异种出没概率很高，而且不止一种。
第二条，要绕路，多走将近半天的路程，但地形平坦，植被稀疏，异种目击记录少。
不过按照秦有仪的体力和她们的速度来算，就算走好走的那条，也很可能又要拖到天黑。
两条都不理想。
莲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她突然想起来，秦有仪说西川没出去。
他是观测员，整天盯着外面那些传感器和数据，肯定比论坛上那些零散的帖子清楚得多。
莲又看了一眼秦有仪，确认她睡得很熟，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终端揣进口袋，出了门。
走廊里还是很安静。
莲下楼，走到工作台旁边。
特还在那里，正在整理一堆小零件，排列得整整齐齐。
"打扰了。"莲说。
特抬头看她。
"我想问一下，西川在哪里？"莲说
"想跟他打听一下附近的路况。"
特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低头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
过了一会儿，特抬起头。
"他在观测室。"特说
"我告诉他了，你想问路况。"
"谢谢。"莲说。
"观测室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右手边那个房间，门上有个天线标志。"特说。
莲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你昨晚是真的睡着了吗？"
莲停住脚步，转过头。
特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技术问题。
莲点头。
"睡着是什么感觉？"特问。
莲想了一下。
怎么形容呢？
"就是……所有东西都安静了。"莲说，"平时脑子里一直有很多东西在转，停不下来，但睡着以后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
她顿了一下。
"很放松。"莲说，"那种放松不是待机，也不是关机，是……整个意识变轻了，像沉到水底一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醒来以后感觉不太一样。"莲说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好像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特点了点头。
没有再追问。
莲朝他笑了笑，转身上了楼。
走廊尽头的右手边，门上果然贴着一个天线标志。
莲敲了敲门。
"进。"
观测室不大，三面墙都是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显示和地图，角落里堆着几台备用传感器。
西川坐在中间的工位上，手指还在终端上划拉着，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你是那个晕倒的姑娘。"西川说。
"嗯。"莲点头
"我叫莲。"
"西川。"他说
"特跟我说了，你要问路况，你们准备走哪个方向？"
莲打开终端上的地图，走到他旁边，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这两条。"莲指了两条路线
"这条近但据说异种多，另一条看着好走，但是远很多。"
西川扫了一眼，几乎没怎么想。
"远的那条路别走。"他说。
"为什么？"
"三天前这里下了一场大雨，"
西川指着地图上一片区域，在那条路上，"雨不大，但下了整整两天。那片地方本来就潮湿，一下雨地面更软，异种会往那边迁。至少前半截走不了。"
"后半截路呢？"
"后半截我们平时不会跑那么远，我不清楚。"
西川说，"但前半截肯定不行。"
莲看着地图，沉默了两秒。
那就只能走那条异种多的了。
"谢了。"莲说。
"不客气，"西川说
"注意安全。"
莲离开观测室，上楼回到休息室。
秦有仪醒了。
她靠在床头，正在喝那管荔枝味营养液，看到莲进来，吸了一口管子。
"你去哪儿了？"秦有仪问。
"去找西川问路，"
莲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来，"有两条路，一条更近，但异种出没很多，更危险，另一条路要绕很远，但路好走很多。"
秦有仪问："那我们走哪条路？"
"他看了地图，说要绕路的那条路不能走，三天前下了一场雨，异种都迁过去了。"
秦有仪的吸管停在嘴里。
"所以只能走那条更危险的？"
"嗯。"
"啊——！"
秦有仪哀嚎了一声，往床上一倒，"怎么这么倒霉！偏偏咱们出发前下雨！"
莲笑了笑，没说什么。
运气差不差都一样，不管好不好走，她都得去。
她要攒钱。
攒够了钱，去维护区外。
那个穿着白色制服、脸上戴着三角面罩的人，是公司的人。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为什么帮自己重启，但她知道，那个人可能知道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从垃圾场醒来之前的事，她一点都不记得。
她想知道。
要想知道，就得从那个人手里换情报。
要换情报，就得有他想要的情报。
所以不管路好不好走，她都得到达下一个驻点，把货送出去，把配送费拿到手。
秦有仪还在旁边嘟囔，说她们怎么这么倒霉，说老天爷是不是跟她们过不去。
莲听着，没接话。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声响。
是门。
外层铁栅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消毒室气阀启动的嘶嘶声。
有人回来了。
莲站起来。
"驻点的人回来了。"莲说。
"你下去看看。"秦有仪说
"我还起不来。"
"嗯，我去看看她们，你躺着吧。"莲点了点头。
莲穿过走廊，下楼，走到消毒室门口。
内层的钢化玻璃门刚打开，消毒室里还弥漫着白雾。
几个人正从外门走进来，一个接一个，浑身泥泞。
塞缪尔走在最前面，防护服上全是黄褐色的泥，靴子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卡米拉跟在后面，医官包上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沐然和伊德走在中间，两人互相搀着，伊德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镜片上全是泥点。
朱莉走在最后面，防护服已经脱下来了，她自己的裤子湿透了，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泥印。
西川也下来了，站在消毒室旁边，看着她们。
"你们遇到什么了？"西川说，"这么狼狈？"
朱莉摘下兜帽，甩了甩头发，甩出一串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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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树。"朱莉说。
西川愣了一下。
"一棵树？"他问
"一棵树能把你们搞成这样？"
沐然摘下手套，手上全是泥，在防护服上蹭了蹭。
"你不知道那棵树有多邪门。"沐然说。
"看着就是一棵正常的树，沼泽里到处都是那种缠着藤蔓的。"伊德说，"我们经过的时候没在意，结果藤蔓突然动了！"
"藤蔓？"西川说。
"不是藤蔓。"朱莉的语气有点僵硬，"是蛇，整棵树上挂着的藤蔓全是蛇，一条条从树干上松开，从树冠上往下掉，跟下雨似的。"
西川的表情变了。
"数不清有多少条。"沐然说
"从树冠上倾泻下来，黑的黄的灰的，全裹着泥，速度特别快，几秒钟就冲到面前了。"
"它们的目标是防护服。"
伊德说，"不是咬人，是往防护服的接缝处钻，领口、袖口、搭扣，哪里有空隙往哪里钻，只要撕开一个口子，沼泽里的毒气肯定就灌进去了。"
"朱莉的祷告有用吗？"西川问。
朱莉摇了摇头。
"没用。"朱莉说，"那些蛇停下来听，但它们像在等什么信号一样，祷告停了它们就又继续涌上来。"
"后来怎么摆脱的？"西川说。
"塞缪尔用信号弹烧了一群，蛇散了，我们趁机跑的。"沐然说，"跑出去以后回头看，周围好几棵缠着藤蔓的树全动了，藤蔓全松开了，全是蛇。"
莲站在旁边听着。
越听越不对。
沼泽里缠着藤蔓的树，藤蔓松开全是蛇，从树冠上倾泻下来，目标是防护服的接缝处
这和她们刚进B区的时候遇到的那棵一模一样。
甚至可能，就是那只。
"等一下。"莲说。
几个人看向她。
"你们说的那棵树，"莲说
"沼泽里那种缠着藤蔓的，藤蔓松开以后全是蛇？"
沐然点头："是，怎么了？"
莲看了塞缪尔一眼。
"我和秦有仪进入B区第一天就遇到过，一模一样，可能就是这个，但当时秦有仪的祷告起作用了，蛇群后来散了。"莲说。
塞缪尔的表情变了。
之前他们遇到的时候，他只是觉得麻烦，又一棵难缠的异种，但现在听到莲这么说，性质不一样了。
"你确定？"塞缪尔说。
"不确定是不是同一只，但特征完全一样。"莲说。
她把当初的经历讲了一遍
她和秦有仪刚进B区没多久，在沼泽里看到一棵树，不在风中却在微微晃动，莲当时就觉得不对，拉着秦有仪绕路，但绕路的时候还是靠近了，那棵树的藤蔓忽然松开了，全是蛇。
"藤蔓是蛇？"西川说。
"对。"莲说
"整棵树都是蛇，从树冠上倾泻下来，数不清，目标很明确，就是撕我们的防护服，找缝隙钻进去。"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后来呢？"卡米拉说。
"蛇群围攻我们的时候，她开始祷告。"莲说
"然后蛇群就停了，开始观察我们，像是在判断什么，过了很长时间，蛇群一条一条散开了，那棵树也沉进泥水里消失了。"
"沉进泥水里？"塞缪尔说。
"对，慢慢沉下去的，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
他原本只是烦恼又碰到了一棵难缠的异种，现在听到莲描述的这些，表情完全变了。
一棵沉入泥水消失的树形异种，现在很可能又在另一个地方出现了。
如果这是同一只，说明它的移动很大，而且在地下移动。他们观测不到。
"我马上联系B1的人。"
塞缪尔说，"看她们昨天有没有找到那只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