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流程乏善可陈。
整理房间,种田赏花,拍一点度假村的风景,再拍一点成员们相亲相爱的生活片段。
镜头里,阳光、花圃、木质围栏、白色桌布,所有东西都被节目组调整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温馨。只有裴惊翎完全不赏脸,早饭后他上了楼,窗帘一拉,在房间里昏睡了几个小时。
再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去,节目组终于宣布了最后一个环节。
导演把他们带到度假村后的休闲区。
那栋楼白天看着只是普通的休闲楼,到了晚上,楼外电子屏一亮,复古像素风的火焰从屏幕边缘溢出来,连带着整栋楼都被临时塞进了某个旧游戏里。
导演举着任务卡,声音充满了不合时宜的激情:
“大家一定很期待吧!今晚的夜间游戏是——高塔救援!”
现场一片沉默,只有谢一橙很给面子地鼓掌。
导演继续念规则:“本环节致敬经典游戏魔塔。各位成员和节目组工作人员将分别扮演高塔里的不同角色,有勇士,有怪物,有守门人,也有苦苦等待救援的人。最终目标,救出被困塔顶的公主!”
裴惊翎原本靠在一边,听到“等待救援”四个字,终于抬了一下眼。
“我选这个。”
导演:“?”
秦予川立刻心领神会:“你不再听听别的规则?”
裴惊翎摆了摆手:“就这个。”
池越这下也懂了:“懒狗公主本色出演了属于是。”
裴惊翎懒得理他。
对他来说,这个角色听起来简直完美。
不用跑,不用打,不用表演节目效果,不用在这栋楼里跟一群工作人员玩幼稚的剧情互动,只需要坐着,等别人来找他。
如果不是名字太蠢,他甚至愿意让人给节目组加工资。
群演陆续到位,其他成员开始抽签分配角色。
秦予川他们都是些不太重要,但很适合制造混乱的角色。
剩下两张签,陆奕然抽到魔王。
祁曜庭拆开自己的角色卡,看了一眼。
勇者。
这种团建小游戏他一向不怎么参加,抽完签面无表情往那一站,也不说话,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弃权。
陆奕然甚至已经笑着开口:“要不我来替——”
话还没说完,祁曜庭已经把角色卡随手扔到桌面上。
他没有看陆奕然,只说:
“开始吧。”
裴惊翎在心里再次给他确诊。
人格分裂。
其他人需要学习游戏规则,了解战斗模式和通关目标。裴惊翎作为被救援者,不需要参与前期培训,理论上只用被安置到顶楼休息室,等待勇者或者魔王抵达即可。
他上楼看了一眼。
房间狭窄昏暗,但确实被布置过。靠墙放着一把缠了丝带的椅子,旁边摆着假藤蔓、塑料宝箱和一顶亮晶晶的廉价王冠。
裴惊翎看了三秒,转身出门。
工作人员愣住:“裴老师?”
裴惊翎没回头,径直进了隔壁编导室。
这里虽然也是临时搭出来的房间,但该有的设备一个不少。几块屏幕正实时播放各楼层画面,桌上摆着对讲设备和流程本,角落还有工作人员刚拆封的矿泉水。
裴惊翎扫了一圈,满意了。
他随口安排导演:“被救援者的房间换到这里。”
导演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我被关在密室里。”裴惊翎说,“密室有监控,这很合理吧。”
导演沉默了。
这监控到底是监视谁的啊?
但导演不能拒绝他的要求。
几分钟后,所谓公主的椅子被搬进了编导室。廉价王冠放在操作台边,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裴惊翎在几块监控屏前坐下,手边是导演亲自倒好的温水和切好的水果,他戴上耳麦,随手拨了拨面前的频道按钮。
俨然比导演更像导演。
游戏开始。
楼里复古像素风的音效响起来,走廊灯光变暗,NPC开始按照既定路线移动。
成员们很快进入角色。谢一橙卡在迷宫里失去思考能力,凭一己之力耽误了所有人进度,池越十分钟内换了三次阵营,差点被陆奕然当场举报。
祁曜庭一路冷着脸,不和己方阵营沟通,遭遇敌方剧情也只是随口敷衍,像是真的肩负重大使命,嘉豪人设不倒。
裴惊翎看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开麦。
“一楼左侧走廊,信使马上从通风口钻过来了。”
陆奕然脚步一停,看了一眼对讲机。
他没有质疑,直接转身去查看。
下一秒,池越从通风口探出半个脑袋,迎面撞上陆奕然温和的微笑。
裴惊翎切换到另一条频道:“守卫带牧师走右边楼梯,魔王在左边。”
秦予川:“等一下!这是作弊吗?”
裴惊翎不耐烦道:“你想不想赢?”
秦予川:“……行吧。”
他再切回陆奕然那边:“他们要上楼梯了,右边,去堵。”
陆奕然这回终于察觉到他在捣乱了。
他站在二楼拐角处,抬头看了一眼监控,唇边笑意没变,声音却压低了些:
“裴哥,你是被我抓走的公主,怎么变内鬼了?”
裴惊翎没理他。
他当然不是中立。
他只是在同时给两边规划行进路线,让正派的路线刚好经过反派的埋伏,却又有一线生机,既不会被堵死,也不会太顺利。
这样才好玩。
池越听信他的谎言,在二楼被陆奕然抓到三次,差点出局,每次都是刚找到出路就被魔王截住,气得在对讲机里大喊:“**裴惊翎,你好的坏的?”
谢一橙也小声抱怨:“裴哥好坏的,公主比魔王还可怕……”
秦予川同时被魔王阵营和公主针对,已经彻底放弃了理解游戏逻辑。
算了。
裴惊翎高兴就好。
当然,祁曜庭也没被放过。
裴惊翎给他的信息一大半是假的,这人起初竟然全信。屏幕里,祁曜庭顺着假线索一路摸进指定房间,门一推,NPC的道具水枪迎头浇下来。
对讲机里,裴惊翎慢悠悠:“哦,猜错了,不好意思。”
水顺着祁曜庭的额发往下淌,头发衣服湿了大半。监控画面糊,可他低头笑的那一下,裴惊翎还是看清了。
有点意思,裴惊翎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又试探着多喂了几条真假掺半的线索,难得觉得好笑——这人现在被他坑到真的假的全不敢信了。
不过祁曜庭还算有点水平,很快在四楼碰上了陆奕然。
陆奕然挡在楼梯口,背后是通往顶层的门,他的脸被面具遮住大半,竟也有几分像模像样的压迫感。
按流程,勇者要和魔王完成最后一次剧情互动。
陆奕然扯出一个怪异的笑,问他:“你确定你现在比得过我?”
祁曜庭扫了他一眼,目光里不带任何情绪。
然后他把自己一路收集到的道具全扔在了地上。
金属徽章、钥匙、能量卡散了一地,叮叮当当滚到陆奕然脚边。
所有剧情互动都被他直接跳过。
祁曜庭只丢下一句:
“让开。”
陆奕然盯着他看了几秒。笑意一点没褪,眼神却意味深长,他侧身让了路:
“祝你顺利。”
编导室的门被推开时,裴惊翎正坐在六块监控屏幕前,脚翘在操作台上,手里还拿着对讲机。
他抬眼看向祁曜庭,姿态十分随意。
“哟,来了啊。”裴惊翎看了眼时间,语气不屑:“你比我预计的慢了不少。”
祁曜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六块屏幕,什么都明白了。
“你给所有人的信息都是假的?”
“也不全是。”裴惊翎说,“真真假假,看心情。”
“给我的呢?”
裴惊翎想了想:“大部分是假的。”
祁曜庭点了点头。
不意外,也不生气,只是说:
“我就知道你看我不爽。”
他知道个屁。
不过裴惊翎还是难得正视了他一次,这人拿到自己提供的信息,赌输了两次,赌赢了一次,却没被完全干扰判断,甚至在他没注意到的空隙,拿到了足够多的数值道具,最后居然成功到了终点。
也不知道该说他聪明,还是该说他轴,但至少比他想象中更中用一点。
导演在对讲机里喊:“勇者!行礼!向公主行礼!”
祁曜庭走过去。
裴惊翎刚想开口说台词,祁曜庭已经单膝跪下。
他拉起裴惊翎的手,手指很轻地握住他的指节。
导演拼命使眼色,灯光也不负众望识趣地落了下来,包裹住两人。
窗口灌进来的风把祁曜庭的披风吹得向后扬起,他跪在那里,肩背挺直,姿态却放得很低,不像勇者,反而更像骑士。
裴惊翎头顶的塑料王冠明明是歪着的,偏偏灯光很到位,把他的面容衬托得更高不可攀,他垂眼看向祁曜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像是等得不耐烦了。
镜头里的画面像极了童话。
下一秒,祁曜庭低头。
吻手礼。
嘴唇没有真的碰到手背。
可距离太近了,裴惊翎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点温度靠过来。
那一瞬间,区别于往日祁曜庭靠近时的眩晕和恶心,裴惊翎只感觉头皮发麻。
他猛地抽回手,然后听到一声低笑,祁曜庭已经顺着他的动作松开了。
全程不到三秒。
其他人聚在编导室门口。
秦予川最先反应过来,带头鼓掌,谢一橙跟着吹了声口哨,陆奕然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像是在真心实意为祁曜庭高兴,只有池越兴致缺缺。
裴惊翎一脸嫌弃,抓起纸巾擦了擦手:
“演够了?”
祁曜庭站起来,没有回答,又变回那张死人脸,只是嘴角那点得逞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要不是周围人不少,裴惊翎真想踢他一脚泄愤。
最后这一幕导演设定的明明只是鞠躬行礼,这狗东西平时看起来一副油盐不进的死人脸,在这种营业场合还挺会恶心人。
于是裴惊翎面无表情地看向导演:“把刚刚那段删干净点。”
导演干笑:“这个……这个是大结局,如果……”
裴惊翎不耐烦地开口打断:“我没跟你商量。”
导演:“……”
游戏结束已经快十点。
节目组宣布收工,楼里复古像素风的音效也停了,刚刚还吵得像要塌的走廊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池越恢复了精神,他把那顶廉价王冠往自己头上一戴,捏着嗓子,念出了公主原本的台词:“勇者大人,我终于等到了您的到来——”
唯一傻子塑谢一橙笑得直不起腰。
看裴惊翎没反应,池越更来劲了,他把王冠摘下来,往裴惊翎头上一放:“公主,物归原主。”
裴惊翎叹了口气,挥开他的手。
“怎么对我就这么凶?”池越一脸不服,“刚刚人家勇者对你行礼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裴惊翎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那你倒是说说,我刚刚什么态度?”
池越张口就来:“我看你嘴上不乐意,实则乐在其中……”
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惊翎一把揪住了领子,池越瞬间改口:“我的意思是,节目效果很好,非常专业,非常敬业。”
谢一橙还在感叹:“裴哥,你刚刚偷看藏宝图了吗?怎么就知道我下一步该往哪走啊?”
裴惊翎不以为意:“小时候玩过而已。”
他说完,把王冠扔回道具箱里,懒得再解释。
这种小游戏主要是考验耐心和路径分析能力,相当小儿科。
只不过他的这些队友实在太蠢,真到了不能reset的关卡里,大概一个都活不下来。
不过他现在心情还算可以。
虽然被迫戴了那顶蠢得要死的王冠,又被池越连着喊了好几声公主,但整场游戏至少比白天那些种田赏花有意思,也比平时那些乱搞节目效果的综艺行程有意思。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觉得恶心。
他原本以为祁曜庭靠近时,自己会像之前那样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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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烦躁,甚至反胃。
但刚才没有。
只有另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大概是……肉麻?
裴惊翎懒得深究,披上外套,转身往主楼走去。
休闲区和住宅区隔着一段露天连廊,夜风还挺冷,裴惊翎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也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又是祁曜庭。
和上次一样,快步向他跑来。
这人外套搭在臂弯里,头发上的水气还没擦干,表情不是很明朗,整个人看起来阴沉沉的。
裴惊翎扫了他一眼:
“有事?”
祁曜庭停在两步外,像是忘了怎么开口。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裴惊翎等了两秒,耐心告罄。
“说话。”
祁曜庭看着他,喉结滚动,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
话音落下,他却忽然停住了。
裴惊翎皱眉:“我什么我?”
祁曜庭的表情有一瞬空白,下一秒,这人又重新变回平时那种冷肃的样子。
“我有东西给你。”
裴惊翎观察着他的表情,怀疑地问:
“你刚才想说的是这个?”
祁曜庭:“嗯。”
这句回应漫不经心,好像刚才他飞奔而来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裴惊翎心里那点微妙的不适冒了出来,又很快被他按了回去。
祁曜庭这人本来就不正常。
“什么东西?”
祁曜庭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色丝绒外壳的小盒子。
裴惊翎没有接,祁曜庭便自己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枚天然无烧的浅粉橙色帕帕拉恰,颜色十分清透,像被水浸泡过的晚霞,被细细的金线托住,整体设计成一枚收拢的羽毛,却又不像真正的鸟羽,更像霞光落在羽缘时晕开的层叠光影。
裴惊翎原本想骂他有病,但东西看起来确实不错。
他抬眼:“你从哪儿弄的?”
“拍卖会。”
这借口蠢得有点好笑了,裴惊翎转身就走。
“等等!”祁曜庭突然叫住他:“是真的。之前你让我回家看脑子,看完顺便去的。”
“……”这下更有病了,裴惊翎又问,“那你买它干什么?”
祁曜庭说:“你下周那个单人拍摄。”
裴惊翎来了点兴致,想听他怎么往下编。
祁曜庭继续说:“主题是黄昏,我觉得挺合适你。”
这话说得太过于轻描淡写,于是裴惊翎怀疑地又低头看了一眼。
胸针的镶嵌很别致,颜色、形状、光泽不抢眼,且很干净。有点品味,甚至比品牌方原本给他准备的那几套配饰都更合适。
但这就更离谱了,祁曜庭这人,怎么看都不像会在意队友杂志拍摄的人。
虽然他的理由很正式,东西也挑得漂亮。
但整件事看起来就是很离奇。
裴惊翎暂时没有头绪,不过他也没打算让祁曜庭舒服。
“祁曜庭,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祁曜庭问:“像什么?”
裴惊翎点评道:“像一条叼着死老鼠来邀功的狗。”
祁曜庭看着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愉悦。
“那你喜欢吗?”
“……”
这人真是没救了。
裴惊翎看了看盒子里的胸针,又看了看祁曜庭。
“我让造型师看看吧。”
祁曜庭:“嗯。”
“拍完还你。”
祁曜庭停顿了一下。
“送你的。”
裴惊翎乐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缺你这点东西?”
“不缺。”祁曜庭看着他,声音却变得认真,“但我觉得,它比那些太复杂太华丽的制式更适合你。”
裴惊翎被噎了一下,他确实讨厌浮夸,讨厌俗气,更讨厌造型师为了所谓视觉效果,把不属于他气质的东西硬塞过来。
所以这玩意的颜色,形状,光泽,他确实挺喜欢。
虽然他有很多更贵更稀有的,但大概不会再有这么……合适。
似乎是看出他的犹豫,祁曜庭又说:“就当是赔礼道歉吧。”
裴惊翎嗤了一声。这人得罪他的事儿可多了去了,不知道他现在说的是哪一桩?
祁曜庭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解释道:“让你吃了那顿不合时宜的火锅。”
很奇怪,之前每每想到那天直播,裴惊翎胃里都会泛起一阵不适。滚烫的锅底,太贴近的镜头,那些东西混在一起,像一团黏腻的浮沫,光是回想就让他恶心。
但现在竟然还好。
也许是夜风的清爽吹散了那层厚重的触感,也许只是他今天心情本来就挺好。
所以他伸手把那个盒子接了过来,也没再看祁曜庭,转身往主楼走。
夜风从连廊尽头吹过来,掀起他的外套下摆。月光落在他肩上,又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往后退,身影被灯光拉长,像一只略过夜空的飞鸟。
走出几步后,他抬起拿着盒子的那只手,头也没回地晃了一下。
算是示意。
“走了。”
祁曜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两秒,他忽然开口。
“裴惊翎。”
裴惊翎脚步一停。
他有点不耐烦地回过头。
“又怎么了?”
祁曜庭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冷淡样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又不像刚才那样欠揍,反而像某种心愿短暂达成。
他看着裴惊翎,声音很低。
“晚安。”
“……”
裴惊翎沉默了一秒,这句问候离谱到他无法评价,于是他只是轻轻扯了下嘴角。
“有病。”
说完,转身进了主楼。
祁曜庭站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空掉的手。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很轻的触感。
像刚才那个没有真正落下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