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赵家时大门禁闭,季曜用力敲了几下门,却是隔壁人家有了动静,一个中年女人缩着手出来,上下打量着她们,“你们找谁?”
梁月率先开口回:“我是赵书柔赵同学的老师,来给她送两本课外书看。”
妇人见她提着书包,也有一股书卷气,不像撒谎的样子便将事情如实告知:“书柔去她大伯家了,估计不会再回来了,老师要是想给她送东西就送到她大伯家吧。”
梁月装作对此毫不知情,满脸惊讶,“书柔怎么去她大伯家了?”
“唉,那孩子也是命苦的,小小年纪没了妈,还好遇见了不嫌弃她的好继父,结果这才十几岁继父也去世了。”妇人顿了顿,“书柔不去她伯父家就要饿死在家里了,不过她伯父看着也不是坏人,估计会好好对她的。”
“你知道她伯父家住在哪里吗?我想去看看书柔。”
妇人摇摇头,“卫昌还在的时候就不咋和我们说话,没听他说过自己大哥的事,书柔她大伯来接孩子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就没机会问过这件事情。不过后天她大伯应该会来贴对联,老师要是信得过我就把东西先放在我家,等她大伯来的时候我替老师转送给出去。”
梁月沉默片刻后把书包递去,柔声道:“麻烦姐了。”
“不麻烦不麻烦。”
梁、季二人没再多留,转身朝车子去,刚走两步梁月的手机便响了,她翻开盖子按下接听键,一道女声立刻在耳边响起,“小月,妹妹我已经接到了,这阵子让她住我家里就好,你就别再去找房子了,又麻烦又费钱。”
梁月温声道:“这怎么行?本来让你去接她就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哪能让孩子一直住在你家,你们多不自在。”
“这有什么?过完年家里我就走了,家里只有我妈一个人,多个人陪她还会更开心呢,只要你妹妹不嫌弃她老人家烦就好。”
“还是不打扰…”
“这事就这样定了,我们要上地铁了,不和你聊了。”电话挂断的嘟嘟声传来,梁月放下手机无奈一笑,这人这些年一点没变,还是一样雷厉风行。
她刚把手机塞回兜里,和她并肩的季曜便开口问道:“是北京那边打来的电话?”
“对,我大学室友打来的。”
“在聊你那个女学生的事情?”
梁月点了点头,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季曜抢先一步,“多聊聊也好,等你以后去了北京至少有个能说话的人。”
梁月脸上浅薄的笑意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愤怒,难道季曜也希望她走?如果他的语气中有一丝阴阳怪气她反而不会这般生气,可偏偏他在设身处地地为自己着想。
梁月无法对这样的他说出过于伤人的话,酝酿半天最后冷冷道:“我没说过一定会走。”
话一出口季曜便觉出她情绪不对,识趣地没再继续说下去。
在沉默中梁月也泄了气,不想多说一句话。她有些自弃地想,如果季曜知道了她的心意还会赶她走吗?但现在怎么看都不是挑明心意的好时机。
时机、时机…仔细想想梁月好像一直在等,从明白自己的心意到高中毕业,再到大学毕业回浔安高中教书,十几年的时光竟然没遇到过一次完美的时机。
或许真是有缘无分吧,不然为什么表明心意的话这么难说出口呢?但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要让他们一起携手走过那么长的岁月呢?
季曜贯穿了她仅有的二十六年。
在不能经常见面的大学四年,梁月每周都会给他打一个电话,把发生在自己身边琐事一一道来,可哪有那么多事情可说,到最后都是一些无意义的空话,说一说校园里种的月季全都开花了,宿舍楼下的小猫被人领养了,北京今天又刮风了…
有时候一件事会被梁月翻来覆去地讲好几遍,可季曜从不抱怨,每句话都会回应。
看不见的电话线把两人紧紧连在一起,给了梁月一种错觉,北京离浔安并不远。
但要坐十几个小时火车才能到的地方怎么会不远呢?只是梁月觉得自己离在浔安的季曜近,才会错以为离浔安也近。
这样一想都怪手机,如果没有它梁月就不能和季曜如此方便地联系,说不定她一进大学就能将季曜抛到脑后,也不会到现在还纠结不已。
可她不能泄愤地扔掉电话,因为大学那个早就换掉了,她不能牵连无辜。
无声的情感追随了季曜十几年,就算再迟钝他也该明白梁月为什么一直单身,为什么从北京千里迢迢回到浔安,为什么总是默默注视着他。
但他从来没有任何表示,好像只把她当妹妹看待。
想到此处梁月心中苦涩不已,她轻叹口气,用余光瞥与自己并肩的季曜,眉眼之间仍能看出他十几岁青涩的模样,同梁月记忆中的男孩相差无几。
如果当年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季曜就好了,这样的话她就可以毫无怨言地和他去做没有血缘的兄妹。
她欠季曜的恩情永远都还不完,那她就如他所愿不去挑明这份让两人都为难的感情,只做彼此的亲人。
下定决心的梁月深吸一口气,努力用正常的语气开口找补:“我自己心里有数,去不去北京都会考虑清楚的。就算真的要离开浔安也要半年后,现在说这事儿还太早。”
“嗯。”
话音落下时两人正好走到汽车旁,平常不明显的开关车门的声音在此刻格外刺耳,但梁月却觉得比沉默更好。
回去的路上梁月不断找着话题,季曜的回应也和平常一样,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叮铃、叮铃—单调的电子铃声悠悠响起,梁月立刻掏出手机接听,夹杂着电流声的嗓音随即传来,“闺女,你今天中午还回来吃饭吗?”
“吃,我马上就到家了。”
“行,那致卓在你旁边吗?他要不要也一起来吃饭,我多做点,一会儿把你陈姨也喊过来。”
闻言梁月下意识瞥了眼握着方向盘的季曜,尽管知道他听不见还是减了些音量,回话的声音也小了三分,“我没跟他一起。”
“啊?闺女你不会是走着去赵家的吧?”抛出问题的吴美娟却没给她回答的时间,自顾自说下去,“那多远啊,你怎么不让你爸送你过去,反正他也没什么事,这天那么冷再冻着了可就不好了。”
趁着她喘气停顿的功夫梁月连忙开口打断,“我不是走过来的。”
吴美娟反应很快,立刻想到另一个人,她试探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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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小曜送你去的?”
“嗯。”
“那你叫着他一起来吃饭,我和你爸在家等你们。”说完吴美娟也不管梁月答不答应,果断挂了电话。
她无奈地叹口气,收起手机对着身边人轻声道:“我妈让你去吃饭。”
“好。”季曜回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不知道是偷听到了电话内容还是对此习以为常。
两人到家时还不到十一点,按理说吴美娟正应该在厨房中忙碌,可她的笑声却从堂屋里传来,其中还夹杂着些陌生的嗓音。
不会是家里来客人了吧?
梁月和季曜同时意识到这件事,默契地停在厨房外的过道处。
下一刻堂屋的门就被人从屋里打开,率先出来的人竟然是满面红光的周叶,吴美娟和陈爱芬则跟在她后头。
周叶也是第一个看见她们的人,她眉开眼笑地招呼两人,“小月和小曜回来了啊。”
梁月笑着回:“对,刚忙完就回来了,周姨怎么突然来了?要不要留下来吃午饭?”
周叶摆摆手,“不用,我还要回去做饭呢,就不留了。”说完她就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外去,梁月则按照礼貌让她慢些,和吴美娟、陈爱芬一起送她到门外。
周叶刚走梁月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妈,周姨来干嘛啊?”
闻言吴美娟瞪了梁月,咬着牙说:“你周姨要抱外孙了,也不知道我啥时候能见到你结婚,别等我死的那一天…”
“打住打住。”梁月连忙打断她的要命式催婚,想给多嘴的自己一巴掌,为什么非要问。
吴美娟是打住了,可陈爱芬也还在呢,她极其给面子地说着吴美娟的话往下说:“唉,我家那死孩子也没信呢,说不定咱俩都走了后在地底下还要操心这几个孩子的事情。”
“陈姨,你也跟着瞎说。”梁月嗔怪道。
吴美娟吹鼻子瞪眼道:“瞎说?怎么就瞎说了?你二十六还没对象,估计三十六才能结婚,四十六才能生孩子,我现在都五十了,可不一定能再活二十年。”
“就是就是。”陈爱芬真心实意地附和。
“人家锦喜和你是同班同学,去年也才结婚,这不今年就有孩子了,你就一点不着急吗?”吴美娟越说越来劲,连一旁的季曜也不放过,“小曜你也是,锦喜之前和你还是同事,你也要抓紧啊。”
梁月被说得一个头两个大,想开口反驳又碍着陈爱芬在场不想闹得太难看,可要是不阻止吴美娟任由她说下去,只怕两人下午就要被拉着去相亲。
就当她头脑风暴时救星来了,头发乱糟糟的齐致卓出现在不远处,他一眼看到站在门外的众人,大喊道:“妈,是要吃饭了吗?”
自己孩子来了陈爱芬便一改方才模样,等齐致卓来到身前时带着气道:“吃吃吃,天天就知道吃,你们班长都有孩子了你还只知道吃饭,我都不知道你怎么那么沉得住气。”
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的齐致卓有些懵,呆呆道:“不是你打电话让我来吃饭的吗?”
陈爱芬本是佯装生气,被他这样一问真的来了气,狠剜他一眼后进了厨房,一言未发,吴美娟紧随其后。
梁月撇着嘴冲齐致卓摇摇头,他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