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十九世纪小酒馆 > 17. 017
    夜晚的伦敦东区,卸下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一片潮湿的雾气在煤气灯下晕开。

    珍妮从马车下来,上去了他们现在居住的双阁楼,推开有些年头的木门,看到壁炉里的厨房煤已经燃尽了,只剩下零星的暗红火星,在灰烬里呼吸,将屋子里烘得暖融融的。

    因为这几天摆摊带来了不错收入,珍妮也彻底不用劣质煤炭了。

    厨房煤每百磅袋(50公斤)要1先令6便士,是中档次的煤炭,杂质较少,火势更旺,燃烧时间更长,且不会像劣质煤产生硫磺毒气和漫天飞舞的黑灰,是她现在最好的选择。

    珍妮把沾了雾水的斗篷挂在门后,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向窗边。

    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依偎在唯一的一张旧扶手椅里,应该是等她等睡着了。

    不到十岁的黛西那头软发蓬乱,小脸蛋因为屋里的热气熏得红扑鼻,怀里像怕睡着后被抢走,而死死抱着脸上裂痕的陶瓷娃娃。十二岁的里昂,则守在妹妹身边,原本笔挺地坐着的,试图作为家里唯一男子汉,但终究敌不过困意,脑袋正一点一点地往胸口磕。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泰晤士河上,蒸汽船沉闷的汽笛声,反而将这个小小的阁楼衬托得愈发宁静。

    珍妮拿过一条洗得泛白的破旧羊毛毯,抖开,温柔地盖在两个孩子身上。

    就在毛毯边缘拂过托比脸颊的那一瞬,这个极度敏锐的男孩长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眼里的警惕在看清眼前人的刹那,如春冰般消融了。

    “姐……”刚睡醒的里昂声音意外沙哑的软,“你,回来了?”

    “嗯。抱歉,吵醒你了。”珍妮看去里昂的脸上,与旁边的黛西一样都沾着粗面粉,一笑,小声说,“今天我不在,摆摊的时候没出什么事吧?”

    “嗯,我和妹妹可以应付。”里昂拿起一只手,展开,脏兮兮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今日赚的便士,攥的掌心都发白了,还从口袋里拿出一些。

    “看,这么多!”里昂露出了笑容。

    大概是刚睡醒,还没意识到他自己的表情,不知道等会儿他清醒了,会不会自我羞耻。

    珍妮摸摸他的头,“辛苦了。”

    然后,她露出掩藏不住惊喜的表情,说:“对了,姐姐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斑点,可以回家了。”

    里昂愣住了。

    他那双原本因疲惫而有些失神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星星落了进去。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嘴唇颤抖着:“真的?斑点它……”

    “嗯,咱们已经有足够的钱去把它带回来了。”珍妮说。

    那抹狂喜还没来得及在里昂脸上彻底散开,就生生定格住了。

    里昂搭在破旧扶手椅边缘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5英镑。

    婶婶那个刻薄恶毒的女人,他不想让姐姐给叔叔婶婶一家这么多钱。

    里昂更知道在这几天里,珍妮一大早起床揉面的身影,外出摆摊时小拳头捶腰的样子,很累很累,才好不容易攒下的5英镑。

    “不,姐姐。”里昂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了下去,摇着头,“不用了,现在不着急……”

    他的确想念斑点。那是父亲送给他的,是那个温暖的过去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一想到,斑点现在可能在叔叔家挨饿、挨打,他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可是……

    珍妮:“没关系,钱还是可以挣。里昂,明天咱们一起去叔叔那里,去把斑点接回来好不好——”

    “不用了。”

    里昂怕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一下子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去了珍妮的背后,“真的不用了,以后反正也可以,不是吗?斑点比较顽皮,它……它会更喜欢有院子的地方,而且还怕高……”

    他没有说下去,突然转头跑进了里头的小隔间。

    珍妮怔了怔:“里昂……”

    当晚,她在睡前还在想着里昂的反应,知道里昂有多么关心斑点,斑点一天在叔叔婶婶那里就一天不放心,但她也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任性,要是强行带回来斑点,他会高兴呢还是不高兴?

    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也没睡太好。

    一大早天还没亮,珍妮打了个哈欠,她猜里昂和黛西还在睡,就先一个人拌面,准备好馅饼和牛杂粥的预备食材。

    炉火暖烘烘的,虽然还没有到冬季,但阴湿的伦敦雾天气里,要比没有温度的舒服。

    珍妮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听到身后奶声奶气的声音,就知道是黛西起床了。

    每次看到黛西这么早起床,珍妮都觉得这个时代的儿童真的厉害,要放在二十一世纪,估计醒了也是在玩手机吧。她反正会。

    平日黛西和里昂都起的很早,一起来帮珍妮做好摆摊的准备,中午三个人就会好好吃一顿饱餐,那种忙碌后的美味也是让珍妮迷上了。

    奇怪的是,今天,里昂没有跟黛西一起出来。

    “里昂呢?”珍妮问。

    黛西摇摇头,抱着她心爱的陶瓷娃娃,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到旁边的洗脸架这里,用从公共水管挑回的热水洗脸。

    珍妮疑惑起来,进小隔间一看,里昂压根不在床上。

    他是一早就出去了吗?

    她正想着他会去哪儿,竟然连她都不告诉一声的时候,门这时被谁的敲门声敲响了。

    珍妮心跳快了一下,连忙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的人是威尔·休斯顿。她过去的青梅竹马,也是如今东区的年轻药剂师。

    他一头黄金卷发打上了露水而微湿,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说:“里昂,你的弟弟,好像出事情了!”

    珍妮之后连问的时间都没有,只觉得心跳的好快,迅速去下面的洗衣房找格林夫人,拜托她看着点黛西,也让黛西好好待在房间里不要外出,就与威尔两人一起离开。

    威尔据说是今早天还没亮,去高街进购药材的时候,回程路上看到了珍妮的詹姆斯叔叔和塔比莎婶婶,然后就看到了里昂,似乎是在争吵什么,从小巷里出来几个面相凶狠的男人,里昂就被他们强行拉进了小巷。

    “我的叔叔婶婶也牵扯其中,哦,里昂,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珍妮微微皱眉,坐在威尔的两轮运货轻马车上。

    “别担心,也许他还没事,只要我们来得及的话。”威尔尽可能用安慰的话语。

    珍妮心里感激,但也实在无法放下心来。

    威尔在马车行进中看了她的侧脸,充满着担忧,他也深深憋出口气,驾马。

    马车虽小,但这次没有马夫,而是威尔亲自驾车。

    珍妮得以坐在前面,能更好的看去周围,寻找到里昂或者她的叔叔婶婶的身影。

    马车从白教堂高街疾驰而去,行人避让的惊呼声,还有车轮咔哒咔哒声,引得附近的白鹿酒馆的客人们,也朝着窗外看去。

    而爱德华·威廉,刚好也在其中。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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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用餐,因为声响看去窗外,就看到那辆两轮运货轻马车上的人,有一张脸十分熟悉。

    “珍妮小姐?”爱德华那灰调浅蓝的双眼,产生了一丝疑惑的涟漪。

    她看起来似乎是有什么要事,有些着急。

    爱德华若有所思,注意到了刚才马车擦过,印在双眼上的珍妮那一瞬而过的紧皱眉头。

    “先生,这饭菜是不太合胃口吗?”小侍从坐在旁边,问。

    爱德华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沉吟,随后放下了刀叉,说:“去叫马车过来。”

    马车到了威尔所说目睹到的小巷处,珍妮扶着威尔的手,下了马车,便提起裙摆,向着小巷深处走去。

    威尔担心她一个女子会遇到危险,犹豫了瞬,拿起马车上左轮手枪藏身其中,也跟着走了进去。

    维多利亚时代有一种被默许、广泛存在的比赛,就是捕鼠比赛,规则简单来说,就是把狗放进满是老鼠的围栏里,看谁在规定时间内咬死的老鼠多,好让赌徒下注。

    这属于灰色产业,往往集中在某些酒馆的地下,或者是某条街巷。

    比如现在,在珍妮眼前的这条伦敦小巷里,她一进入,就看到无数张狂热、扭曲的东区面孔围成密不透风的人墙,挥舞着便士,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喊。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旱烟、汗臭与血腥味。

    人墙中央,是一个木板围成的圆形深坑。

    借着昏黄的光,她看清了那地狱般的场景,成百上千只黑压压的肥硕老鼠,在坑底疯狂窜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尖叫。

    而血泊之中,几只梗犬正双眼通红地疯狂撕咬。

    珍妮吓得不由后退了两步,直到感受到身后威尔走过来,才勉强稳住脚步。

    “这些是什么?”珍妮说。

    “算一种赌博活动,往往是由帮派来管理……”说到这里,威尔脸色凝重,毕竟如果牵扯到帮派,里昂可能会很危险。

    这时,珍妮的视线里忽然扫到了詹姆斯叔叔的身影,立刻就看到在他面前,冰冷的铁笼旁,她瘦小的弟弟,正死死抱住那只浑身发抖的比格犬,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地痞按在地上。

    威尔一回头,注意到珍妮跑了起来,来不及说什么,只能先紧跟上去。

    “里昂……”珍妮拼命拨开那些混杂的人群,终于冲到铁笼边时,一眼便看到里昂正死死护着斑点,衣服在泥水里滚得脏污不堪。

    而詹姆斯叔叔那肥硕的身体就杵在旁边,手里正捏着几张脏兮兮的纸钞,满脸红光。

    “放开他!”珍妮冲上去,一把推开那个按着里昂的地痞。

    地痞淬了一口,见是个年轻姑娘,正要发作,一旁的塔比莎婶婶却尖利地笑了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的大能人珍妮吗?”塔比莎婶婶双手抱胸,那张刻薄的脸上挂满了讥讽。

    里昂听到声音,猛地抬头,“姐姐……”

    斑点似乎感受到了小主人的恐惧,发出呜呜的哀鸣,拼命往里昂怀里钻,又逞凶地哇哇叫着。

    珍妮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边塔比莎婶婶笑着说:“这个小兔崽子,还敢偷狗,不打断他的腿就算我仁慈了。”

    “偷狗……”珍妮愣住了。

    “才不是!斑点本来就是我的。我的!”里昂咬牙切齿,双眼死死的瞪着叔叔婶婶,又眼眶快要溢出泪水地看去珍妮说,“他们要把斑点卖给他们,让它去抓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