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瑶筝压根没注意到沈之唤的不对劲,见小念辰双颊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招呼着品月带他去洗把脸。
“新荷,将饭菜拿下去热热。”
陈瑶筝又道,小念辰的风寒刚好,吃坏了肚子又该不舒服了。
“是。”
张罗好了一切,陈瑶筝往内屋走去,“月白的事交给我大哥去处理吧,我要睡一会儿,用完膳你喂念辰喝药。”
隔着厚厚的屏风,陈瑶筝听到沈之唤“嗯”了一声,声音轻到几乎没有。
这很反常,如果这个时候陈瑶筝还没有发现沈之唤的不对劲那就怪了,内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几息过后,陈瑶筝从内屋出来,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披风。
“你又要去哪?”沈之唤再也无法维持面上的冷静。
他现在,很、不、开、心!
她没看出来就算了,刚回来竟又要出去!
陈瑶筝背对着他站在门口,“我出去一趟。”
沈之唤大步过来抱住她,下巴垫在她肩膀上,“你不能走......”
陈瑶筝低头看了眼他环着自己的双手,果然有事。
她不过是想出去问问林德海今天上午在围场发生了什么,林德海也一把年纪了,之前总是当着沈之唤的面直接问他,她能看出林德海是真怵她。
“你怎么了?”陈瑶筝转过身看着他。
“没有,”沈之唤早就换下朝服,眼下穿着一身玄色的束腰常服,衬得他冷白的皮肤上眼尾那一抹红格外显眼。
沈之唤垂着眼睫,唇角向内抿着:“就是想你了。”
陈瑶筝耐着性子抚上他楚楚可怜的脸颊,温声细语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林德海替你说?”
沈之唤直接避开她的眼神,垂直看向地面,这是要让林德海来说?
陈瑶筝刚要喊林德海,品月带着小念辰出来了。
“带念辰到隔壁用膳。”陈瑶筝吩咐道。
隔壁是陈瑶筝的皇后大帐,她们到了这里之后一直住在一起,皇后大帐便一直空着。
“是。”品月道,“殿下,奴婢带您去用膳。”
“我不去。”小念辰奶声奶气开口,语气却格外坚定,这还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反驳陈瑶筝,“母后,我不去。”
小念辰天资早慧,早起父皇告诉他今日会见到一位皇叔时,他心下就开始隐隐不安。
下午那位新皇叔带着奶酪糖到闲苑,他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这个所谓的皇叔就是之前母后身边那个叫青冥的侍女口中所说的“王爷”。
母后就是因为他才离开皇宫,离开父皇的。
他一出现,母后就要同父皇吵架。
陈瑶筝让品月出去等,小念辰直接问:“母后是在跟父皇吵架吗?”
陈瑶筝蹲下来,她记得姜礼之前说过的话,知道小念辰不好骗,便告诉他:“母后没有跟父皇吵架,你父皇他......”
陈瑶筝附在小念辰耳旁说了几个字,“所以母后现在要哄哄他,你跟着品月姑姑乖乖去用膳,母后跟父皇很快就去找你好不好?”
小念辰听话地点点头,“嗯,那母后要快点来接辰儿。”
“去吧。”陈瑶筝亲手将小念辰交到品月手里,顺道把林德海喊了进来。
这大概是林德海在陈瑶筝跟前最最理直气壮的一次,之前都是他替陛下背黑锅,今天他也终于挺直了一次腰杆。
“回娘娘,”林德海如实禀来,“您离开后陛下一直守在围场寸步不离,再后来百官来同陛下上奏,交接好下午的阅礼便告退了......”
说到这,林德海抬眼看了眼陈瑶筝,音量降了下来,“北,北梁王殿下迟迟不告退,还质问陛下,质问陛下您何时回丹阳郡,还说,还说......”
林德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哆哆嗦嗦开口,“北梁王殿下所言奴才实在不敢说出口啊,王爷对陛下大不敬,还请,还请娘娘一定要为陛下做主啊......”
听听,林德海这是说的什么话?
普天之下哪有皇后替皇上做主的道理,林德海还说他不敢说,陈瑶筝看他分明才是这世上最敢说的那个。
陈瑶筝眉头微微拢起,她看了眼沈之唤,沈之唤瘪着嘴,下垂的眸子里似乎下一秒就会有眼泪夺框而出。
千般无奈化作一声默叹,陈瑶筝挥手让林德海退下,带沈之唤进了内屋。
她让沈之唤坐在小榻上,自己则站在他身前,双手从他肩头离开的时候指尖若有若无地轻轻蹭过他光洁的下颌。
陈瑶筝霸道的用食指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与自己对视,啧啧两声道:“故意装出这幅可怜样给谁看呢?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了,我可不信你就坐在那任其摆布,你会那么没用吗?”
这个回答沈之唤不满意,但他又不敢继续作下去,凡事要有个度,这个“度”沈之唤暂时还没有把握好。
他索性低下头,将整个脑袋都罩在陈瑶筝宽大的披风下。
陈瑶筝哑然失笑,“你怎么比念辰还会撒娇?”
闻言,沈之唤猛然抬起头来,双手禁锢着她的腰身,迫不及待地想跟她求一个答案。
“你也觉得念辰同我很像吗?”
沈书的话终究还是影响了他。
“也?”陈瑶筝歪头看他,“你们是亲父子,念辰不同你像还能像谁?”
陈瑶筝拧着眉心,眸光骤然间锐利了几分,“沈书跟你说了什么?”
陈瑶筝紧抿薄唇,突然有点后悔单独把他留在围场,沈书这个人没有什么是他不敢说不敢做的,如果因为他一句话轻易挑拨了她与沈之唤好不容易重拾的信任......
见他迟迟不说话,陈瑶筝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你信他说的?”
“不,不是。”沈之唤心头一紧,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我没有相信他说的话,我只是......”
陈瑶筝却全然不听他的解释,冷声质问他:“他说念辰不是你的骨肉你就相信?沈之唤,你脑袋里装得都是浆糊吗?”
?
沈之唤下意识松开双手,起身,茫然出声:“不是这样的筝儿,他没有这样说,我,我怎么可能会怀疑念辰不是我的骨肉,我长了眼睛,自己会看,脑袋里装得也不是浆糊,我有自己的判断。”
陈瑶筝定定看着他,“那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他说你是因为念辰跟我长得像,所以才不喜爱念辰,更不会喜欢我。”
“笑话!”陈瑶筝冷哼,“你就是因为这个自己生了半天闷气?沈之唤,你幼不幼稚?”
她说完转身离开,沈之唤哪会让她走,堵在屏风处,“是,我幼稚,旁人再怎么挑拨我都不在乎,但沈书不一样,因为你真的喜欢过他,我介意,我介意你分给他的爱,介意你曾经可以为了他抛下我们从小到大的感情,介意你同他在一起过的三年,介意你......”
话太多,陈瑶筝不等他说完,直接上前一步攀上他的脖颈,不给他半分躲闪的余地,将他所有的“介意”尽数堵回腹中。
沈之唤闭上双眼,感受她的强势,一滴泪顺着眼角滴到了陈瑶筝手背上。
“好了,”陈瑶筝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又让我们阿唤委屈了,都是我不好,好不好?”
沈之唤语调闷闷的,“但是这些‘介意’我都可以不计较了,我相信你是在乎我的,对吗?”
“对,”陈瑶筝又在他泛红的唇上轻啄了一下,“最在乎你了。”
等沈之唤的情绪好些后,陈瑶筝亲自给他倒了杯水,看着他将水喝完,陈瑶筝摇摇头,由衷地说了一句:“沈之唤,我觉得你要是去风林班子里唱戏绝对能成名角。”
陈瑶筝和沈之唤出门去接小念辰,在营外见到了被沈书扣押多日的月白和暗一。
两人皆震惊,陈聿瑾还未行动,他们二人是如何逃出来的?
“回两位主子,月白姑娘和这位大人已等候多时。”林德海上前回话。
“我先去接念辰。”沈之唤说,“你们进去谈吧。”
“我同你一起去,”陈瑶筝嘱咐林德海,“带两位大人下去稍作休整。”
她要是不去那小家伙说不准又会怎么胡思乱想,毕竟父传子性嘛。
两人刚接上小念辰,陆祁年就过来了,小念辰见父皇母后没有吵架,拉上陆祁年就要去闲苑骑马。
这两个小家伙刚学会骑马,每天都要在马场跑几个时辰,甚至陆祁年比小念辰还忘我。
“刚用过膳就骑马小心肚子疼,你带祈年去大帐里休息一会儿再去闲苑不迟。”沈之唤道,更何况这个点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
小念辰眼珠子一转,“那我们去找顾表哥玩!”
沈之唤这才放人,陈聿瑾在的话顾西祠能做什么,陈瑶筝用后背想也能想得出来。
她看着两个小家伙的背影偷笑,小念辰还是太年轻了。
月白和暗一喝了点茶水便匆匆来拜见陈瑶筝和沈之唤,陈瑶筝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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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是如何出来的。
月白上前禀:“回主子,是北梁王的贴身侍卫将我二人送回来的。”
陈瑶筝闻言看向沈之唤,沈书竟会亲自放人?
他昨日夜里可不是这个态度。
具月白所言,曾经被沈书利用的几个富商都愿意出来作证,而曾经担任丹阳郡太守的刘守一已经将沈书勾结外邦,私下招兵买马的消息如实禀了上来。
但刘守一手上没有铁证,只有他与几个副将暗通曲款的零碎线索,不足以定罪。
沈书做事很谨慎,非情不得已他不绝不会找刘守一暗中相助。
刘守一败就败在太相信沈书了,他一心想着借沈书的皇亲身份往上爬,一点后路都没给自己留,最终沦为沈书的弃子。
暗一跟着南宫君篱打听到辽国君主年前同护国大将军发生了几次争执,关于辽国是否继续依附大燕两人各执己见。
辽国君主无德陈瑶筝是知道的,他对朝政可以说是避恐不及,平日里早朝都上不了几次,怎会突然开始上心辽国的归顺问题?
暗一道:“辽王沉迷于求长生之道,年前有一道士携灵药进宫,听说很得辽王信任,有传言辽王就是听信了那道士所言才与护国大将军起的争执。”
道士......陈瑶筝前世可从未听说过这个所谓的道士,她怎么感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陛下,”陈瑶筝问沈之唤,“我大哥何时启程回上邺?”
“三日后启程。”沈之唤如实说。
三日后,陈瑶筝若有所思点点头,如此安排甚好。
“主子,属下请求随将军一同前往边关。”暗一道。
月白跟着道:“属下也请主子同意,属下愿在边关为主子效力。”
暗一跟着陈聿瑾走陈瑶筝没有意见,他本来就是陈家人,但月白......
陈瑶筝是想让她留在京都,辽国使臣已入大燕,辽王身边又多了那么个疯癫的,这个节骨眼上边关说不准会有动荡。
月白已经为她做的够多的了,她是想留她跟着姜礼筹备选拔女官的相关事宜。
“你先好好休整两日,这个问题过后再议,品月想必有很多话想同你说。”陈瑶筝摆摆手让二人下去休息。
“主子......”
月白很固执,她个头还没有品月高,浑身散发的气质却不输身边高大肃穆的暗一。
“下去吧。”陈瑶筝下了死命令。
帝后大帐的正后位,陈聿瑾带三个小家伙读了一个时辰的兵书,待日头西斜,他才放几个孩子去骑马。
晚上,帝后设宴,宴请群臣,特准许百官携家眷赴宴。
随行官员众多,陈瑶筝目之所及没有看到那位礼部郎中家的三小姐,反而瞥见了另外两位“老熟人”。
只见大账内,邻座的两位妙龄女子一青一蓝分外惹眼。
青色衣裙的慕容卿卿有了去年赏菊宴的教训,这次安分守己地坐在慕容夫人身侧安静用食。
蓝色衣裙的叫?
陈瑶筝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那日乌龙之下沈之璟差点娶了这女子为妻。
沈书只露了个面,开席后便借口身体不适提前退场了。
他不在,沈之唤乐得自在,反而是陈瑶筝,她还有一笔账要好好跟沈书算一算。
宴席到很晚才结束,陈聿瑾喝了点酒,回到自己的营帐后便跟顾盼坦白三日后要启程回上邺郡的事实。
顾盼正替陈聿瑾松解腕上的臂缚,闻言讶然道:“这么急吗?”
陈聿瑾转了转手腕,解释说:“辽使入朝,正是两国边境最松懈之时,难保别有用心之人从中挑拨制造事端,边关不可无将。”
“你随我一起走。”
陈聿瑾的声音温厚平缓,可每个字都透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
顾盼有些意外,她之前不是没陪他去过上邺,但是那边风沙太大,且气候本就不宜居,她在那边几乎只能待在房间里,一出门就要生病。
“那西祠怎么办?”顾盼看着他。
陈聿瑾绕开她,径自走向浴房,“有父亲母亲照料,不必忧心。”
“为什么?”顾盼问,为什么这次一定要让她同行。
这是她第一次问“为什么”,不出所料没有等来他的回答。
成婚以来她对他言听计从,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反驳,更不会质疑什么,但今天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这次一定要带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