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织织和顾寒山对视一眼。
顾寒山蹲下身,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老人肩上,又去旁边的茶摊买了一碗热茶,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捧着茶碗,手还在抖,茶水洒了几滴在破旧的衣襟上,他顾不上烫,低头灌了好几口,才缓过气来。
时织织看了眼周围,那几个打人的短褂已经走远了,围观的路人也散得差不多,只剩下几个还在探头探脑的闲汉。
她压低声音问,“老人家,您刚刚说得是什么意思?”
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缓缓道出了他的故事。
老者天生一双阴阳眼,打小就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年轻时为了混口饭吃跟过一个道士,道士有些真本事,他便跟着四处游走,替人看宅驱邪。
后来道士死了,时代也跟着变了,他学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到头来只能在街头卖艺换几个铜板,最后连铜板也换不到了,就沦落成了乞丐。
关于妖的传闻,他还是从他师傅那听来的,不知真假,毕竟他也从未见过。
师傅说,妖没有形状,没有实体,但它喜欢好看的皮囊,会把喜欢的皮剥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变成那个人,住进那个人的家里,和那个人的家人说话、吃饭、一起生活,它穿过的皮囊不会腐烂,就像还活着一样,只是没有了灵魂。
师傅还说,妖喜欢欲念,喜欢人的执念、贪念、恨意、爱而不得,它会被这些气味吸引,找到气味的主人。
妖无所不能,它可以给你任何东西,前提是付出相应的代价,有可能是你的命,也有时候是你的灵魂,有时候是你最爱的人。
他的师傅就死在妖的代价上。
有人对师傅爱而不得,强烈的不甘与爱意引来了妖,他们做了交易,那人要得到师傅的心。
然后师傅就死了,被挖了心。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妖。
老人说到这里,忽然抓住时织织的手腕,干枯的手指箍得死紧,指甲几乎要穿透衣料,陷进她的皮肤里,抓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我看得到,你身上有它的气息,绝对是它,我不会认错的!它碰过你!不止一次!”
时织织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诡异的声音。
镜中人。
她一直以为那些是幻觉,是恐惧。
原来,她是被妖缠上了。
一个名字自动浮现在脑海里。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猜测说出口,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便从街角传了过来。
摊贩们纷纷收了摊往后退,几个行人也被推搡着让到路边,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从街角缓缓驶过来。
轿车在时织织面前停住,副官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他看着时织织,语气礼貌而客气,客气到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寒意,“时小姐,督军请您过府一叙。”
顾寒山往前迈了一步,嘴巴刚动了动,副官侧过头,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审视。
顾寒山的脚步停住了。
时织织抿了抿唇,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交给顾寒山,“收着,里面有一些钱,帮我照顾这位老人家。”
说完,便转身上了车。
轿车驶过半座城,车窗外的街景从喧闹的市集变成宽阔的林荫道,又从林荫道变成一排排刷着白漆的岗哨。
宅子坐落在城东,是前朝一位亲王的旧邸,被裴云扬改成了督军府。黑色铁栅栏门敞开着,两侧各站一排士兵,台阶下停着好几辆黑色的军用车。
走进大厅,墙上挂着巨幅的军事地图,来往身穿军装的人行色匆匆,见了副官便立正敬礼,目光从时织织身上掠过时都带着极短暂的好奇,但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时织织跟在副官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忽然想起刚来江城,就听人说陆家在江城只手遮天。
可如今再看,陆府和这座宅子比起来,倒像是一间精致的鸟笼,而这里,才是真正的虎穴。
她被引进一间宽敞的书房,西洋式的装修,比陆世安那间还要大上一倍,四壁全是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满了箭头和圈。
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裴云扬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墨色大氅已经脱了,只穿一件军装衬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半截精壮的手臂。
副官退了出去,门在时织织身后轻轻合上。
时织织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裴云扬转过身来,靠在窗沿上,双手交叠在胸前,歪着头看她,“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时织织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
离开陆府前她刻意换回了从乡下带来的旧衣,水蓝色的,料子洗得发白了,但也算干净。
为了不被认出身份,也为了减少和人触碰的机会,她还在外面罩了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脸上缠了一圈灰扑扑的料子。
这么一看,确实有些不伦不类。
她取下缠在脸上的料子,不好意思地咬咬唇,没开口。
裴云扬也不在意,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档案袋搁在桌面上,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寸,“陆世安的案子,真正的凶手还没找到。”
时织织惊诧地抬起眼,“今天早上不是——”
“那个小厮是替罪羊,外面呼声太高,为了稳住人心,才结的案。事实上,陆世安没有喝茶,真正的致命毒药还没有找到,杀死陆世安的人,还在逍遥法外。”
时织织猝不及防听到这一连串的惊天秘密,脸上警惕的表情都没能维持住,伸手就想打开档案袋看看。
一只手抢先一步按住了档案袋。
裴云扬把资料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抬起眼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想知道真相吗?那就过来,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太过生疏了吗?”
时织织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个男人刚刚用一桩冤假错案替所有人打发了嫌疑,现在又用真相来引诱她。
这是一个陷阱,她看得见陷阱的边缘。
可她看着靠裴云扬那张脸,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信任,那信任没有来由,像是只要跟着他走,就一定能找到答案。
她往前迈了一步,在办公桌对面站定,双手撑着桌沿,微微俯下身,仰头看着他。
漂亮的小脸衬着她整个人格外素净,白皙的脸颊一侧被窗外的光线映成一层极淡的金色。
“你会伤害我吗?”
从裴云扬的角度,他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看见她唇角那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凹陷,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只有凑近了才能捕捉到的甜香。
“当然不会。”
他同样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微微俯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半臂,从半臂变成了不到一尺。
“织织,聪明的织织。”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对吗?”
那双黑眸里翻涌着的东西她再熟悉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