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秦婉玉靠在床头,抬起手,解开了衣襟的盘扣,房间里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裸露的背上,那本该是一张无瑕的美人背,此刻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已淡成浅褐色的印子,有些边缘还渗着新鲜的血珠,叠在淤青之上,新旧难分,触目惊心。
“老爷这两年,房事上愈发力不从心了,便要从别的地方找补。”秦婉玉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笑,“一开始只是绑一绑手腕,后来是鞭子,再后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手拢了拢肩头的衣襟,抬起眼看向裴云扬,“督军,我只是个弱女子。在这座宅子里,能倚仗的只有老爷,他给什么我都得受着。可是……我也是人啊,我也会痛啊。”
她微微偏过头,露出一截脖颈线条,泪盈于睫,将落未落,那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示弱,三分哀婉,还有三分妩媚。
这一套她做过无数遍,在陆世安面前,在每一个需要她拿捏的男人面前,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也知道什么样的角度最能让人放下戒心。
裴云扬站在屋中央,双臂交叠,看完了她整套表演,挑了挑眉,“你不是说是时织织杀的吗?”
秦婉玉对上裴云扬的视线,他的目光清明了然,没有被她方才那一番梨花带雨打动半分。
然后她收起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垂下眼,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恭谨而平静的神情,全无之前众人在时那半分疯癫之色。
“督军英勇神武,我知道瞒不过您,既然如此,我便同督军说实话。”
她目光坦然地看向裴云扬,“昨天下午,起初还是寻常的……后来他动了鞭子,比平时更狠,我实在受不住,便与他争执起来。他打我的时候大约是服了药——他这两年身体不行,一直在偷偷吃一种药,吃了之后精神亢奋,神智却迷糊,力道也控制不住。我被他逼到了书桌边上,他揪着我的头发往桌子上撞,就是那时候我摸到了桌上的烛台。我不是存心要杀他,我只是想让他停下来,等我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后脑勺全是血。”
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我当时怕极了,就想着先推到那个丫头身上,她本来就惹人嫌,又是外来的,在府里无亲无故,没人会替她说话。”
“可是督军您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我知道早晚会被拆穿,索性跟您说了实话。人是我砸的,可我真的没有下毒,他死的时候七窍流血,那不是砸伤能造成的,一定是有别的人放了毒,督军若真要抓凶手,那人不一定是我。”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裴云扬目光落在秦婉玉脸上,坦荡而平静的,似乎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他几乎要为她鼓掌了。
先是进门前的那一整套铺垫,满院子的药罐、丫鬟手里带血的绷带、房间里密不透风的昏暗,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一个病得神志不清的可怜女人。
然后在众人面前故意疯疯癫癫地把矛头指向时织织,就连蠢笨的周莺都觉得她在栽赃陷害。
最后再单独面对他,褪去所有伪装,坦诚地、悔恨地、将所有的罪责一肩扛下。
真真假假,层层嵌套。
倘若他没有保留全部记忆,他大概真的会相信这最后一层就是真相。
一个被虐待的姨太太忍无可忍,失手杀了丈夫,慌乱之下嫁祸于人,最后在威严的督军面前良心发现,如实交代。
多么完整,多么合情合理的——
谎言。
可惜,秦婉玉不知道一个最关键的事实,凶手必定在七名玩家之中,她是NPC,就不可能是真正的凶手。
那她这套近乎完美的自白,就只剩一个解释:她在替人顶罪。
替谁,不言而喻。
【卧槽,这个女人好恐怖,一套一套的,我差点就信了】
【裴云扬:演,接着演,我就静静看着你演】
【说真的,要不是有玩家视角,换我坐那儿我已经信了】
【你们觉不觉得不对劲啊?这个副本我知道,是个经典的悬疑推理沉浸本,每次开启玩家面临的都是不同的命案,但重要NPC的人设基本不变,秦婉玉我记得是个很聪明也很凉薄的女人,谁都不爱就爱自己,以前不管玩家怎么讨好她都没用,别说顶罪了,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这次怎么这么拼?】
【我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个本啊,我看命案不一样,还多了个妖的设定,还以为不是一个呢。我记得我上次也抽到过和秦婉玉是亲戚的身份,但可不是什么表小姐,就是个打秋风的穷亲戚,那次她全程脸上就写着三个字:赶紧滚,还老跟陆世安告状说我偷她东西】
【这么说,她对我老婆的态度不一般啊】
【我翻了下攻略区关于这个副本的旧帖,以前还叫《故院疑录》】
【……我靠,这个名字我熟,这么说还真是,以前秦婉玉赶人只是因为嫌麻烦,这次她赶人是因为她知道陆世安要对时织织下手了,所以急着要把她推出这座宅子?】
【如果说一开始想逼时织织走,是秦婉玉作为小姨的最后一点良心,那现在她主动顶罪,就是被那个傻乎乎的丫头捂热了心,自己做出的选择】
【毕竟织织是真的傻,之前抽到这个身份的人对秦婉玉是真的又烦又怕,可她不一样,她是真的把小姨当小姨】
【别说了别说了,我已经在哭了,这不是个悬疑本吗为什么会有亲情线啊!】
【策划你没有心啊,祈祷两个好宝宝结局都好好的】
裴云扬没有拆穿秦婉玉,微微颔首,“这几天府里乱,你安心养病,不用出来走动。”
秦婉玉绷紧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裴云扬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忽然偏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时织织不是你的亲戚吗?据我所知,她是因为投奔你才来的江城,无意间被陆世安盯上才留在了府里,难道你不会替她说话?”
秦婉玉心上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督军说笑了,这年头,活下来都难,哪还顾得上什么亲戚不亲戚的。再说了,我和她统共没见过几面,哪来那么多感情,我能保全自己就不错了。”
她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笑,“不像督军,随心所欲。我们做女子的,更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裴云扬笑了笑,“我觉得你说错了。”
秦婉玉抬起眼,“什么?”
他已经拉开了门闩,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依我看,时织织啊,惹人爱得很。”
说完,不管身后的秦婉玉是何反应,他拉开房门,大步离开。
时织织站在院子中,听见开门声便望了过来,第一眼便是越过他,看向房间深处。
裴云扬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秦婉玉的选择也没有那么难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