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奶奶，苏乔安还是签下了整理讲稿的合同。
她也按照安排，回到了柏园。
裴昀深会偶尔回柏园吗？她不知道。
她想，裴昀深或许会因为拿取文件，又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偶尔需要回家一趟。但是她始终没有等到。直到大学开学的日子临近，她必须要去学校报到了，整座宅子依然只有她和佣人们。
苏乔安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去。
她站在客厅旋转楼梯的下方，仰起头，看着佣人把自己的行李箱从楼上慢慢搬下来。她明明已经非常精简自己的一切用度，再三和佣人们强调不要带走太多东西，但光是她日用惯了的那些护肤品和化妆品，就塞了满满当当的一大箱。
目光随着那只沉重的箱子缓缓下移，她无端想起，十年前……也是在一个初秋。
那是她搬进柏园的第一天。
属于她的东西很少很少，一个黑色商务箱子，却只装了半数，佣人原本使劲了全身力气往起拎，却被闪了一下……可能连佣人都没想到，一个搬来别人家寄养的女孩，全部的“家当”，竟然这么轻。
还是在这个旋转楼梯上，半年前，她和裴昀深冷战。那时候，小叔叔总强调她是个孩子，只要她轻微地转移话题、撒娇卖乖一下，他就会无奈地叹气妥协，连生气都不会过夜。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佣人搬运箱子发出的沉闷磕碰声，将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她走到大门口，再次回望整个三层挑高的宽阔客厅，落地窗外的湖面波光粼粼，初秋的阳光越是明媚刺眼，越显得这座曾经庇护过她的屋子空空荡荡。
苏乔安拿出手机，给负责和自己对接的那个实习生发了消息，试探地询问小叔这次去哪一个国家出差了。
实习生很快给了回复，语气冰冷且公式化，只说了一句自己也不清楚。
于是，她放下了手机，不知道应该设置哪个国家地区的时间和天气提醒。
坐进前往学校的车里，手机再次震动。
那个对接的实习生公事公办地发来了一段裴氏集团最新的公关直播切片。在视频里，裴家发出了正式的官方公告。通稿里明确表示，苏乔安相当于裴家家主的女儿。这番话相当于是直接辟谣了他们之前在外界流传的所有绯闻。
挪威晚宴上，他们一起跳舞，只是她的成人礼；坐的廉价航空飞机都是因为她在做专业实习……
看完这段视频，苏乔安靠在车窗上。
因为嗓子一直在发痛，她给自己一直在泡莲子芯喝。在以前，这是用来对付上火喉咙痛的猛药，虽然极苦，但是喝完以后就能见好。
她拧开杯盖，在车里低头喝了一大口……此时竟然感觉尝不出来什么味道。
这所国际预科学校的宿舍，是套房结构，四个双人卧室围绕着一块宽敞的共享客厅。
都是大一新生，客厅里总是很热闹。
但那份热闹仿佛与苏乔安无关。她只觉得咽喉深处干涩刺痛，开学以来的那几次宿舍聚餐，她都没有参加。
直到第一周的周五晚上，她在宿舍淋浴间外吹头发时，才碰见了刚好晚归的室友，杜逢珺。
“你的发质真好。我是南都人，很容易沙发。”杜逢珺主动搭了话。
苏乔安关小了吹风机的风量，轻声说：“我叫苏乔安，你可以喊我安安……其实我老家也算是南都的，只是从小在京市长大。”
“你就不用自我介绍了，你还没来报道，班里人就都知道你了。”杜逢珺笑着，从自己的桌面小冰箱里拿出一瓶Delina土耳其荔枝玫瑰香水递了过去：“喏，这是见面礼。”
苏乔安接过来，显得有些慌乱：“我来的时候很匆忙，没来得及提前给你准备什么，过后我一定给你补上好吗？”
杜逢珺看了看她那半屋子仿佛被裴家重新软装过一样的豪华配置，苦笑道：“不用这么客气，其实我也是沾了你的光。如果你非要回礼的话……不如以后教教我怎么打理头发吧？”
苏乔安笑逐颜开，近乎本能地分享道：“好啊！我小叔叔为了给我把头发养好，花了好多钱、费了好多功夫呢！我们尝试的那些东西，其实好多都是弯路，都可以告诉你，刚好给你避雷！”
但是，她自己的话音刚落，却猛然觉得空落落的……怎么回事？
大概是她设置的限时热风的吹风机，定时关闭了吧。没有关严的窗户，溜进来了一阵清冷的晚风。
苏乔安在宿舍里睡觉的时候，经常会在睡梦中感到窒息。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按进了深水里，剥夺了所有的氧气。她会在这种濒死感中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
室友杜逢珺有时候会熬夜看恐怖片，听见了，就会把她喊起来。
苏乔安去了医院，医生做完各项检查后，只说她这是应激反应，或者惊恐发作。
于是杜逢珺宽慰她说：“心理医生有时候也就那样，你不行去庙里拜拜吧？”
在京市众多的名刹古寺里，苏乔安犹豫再三，还是选择慈济寺。
可是她来得毫无准备，根本不知道现在进入景区都需要提前在小程序上预约。她在外面茫然地排队买票，等到终于能够入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大殿里的香客已经散去大半，今日的签文也早就发完了。
天空飘起了朦胧的细雨。
苏乔安离去之前，她路过了那面刻着经文的墙壁，很多字都因为被人们反复触摸，而变得光滑。
她向上伸手，刚好能勉强摸到“云”字。
她微微喘着气，非要踮起脚尖，在微凉的雨丝里固执地往上够，却怎么都碰不到“深”字……
这一幕，刚好被路过的一个年轻僧人看见。
年轻的僧人停下脚步，双手合十：“施主，你若是心中有惑，或许可以为您一解。”
苏乔安跟着寺僧走到偏殿坐下。她垂下眼睫，轻声说自己也有两句诗看不懂、参不透：
“春山望尽平芜外，绛帐云深隐暮烟。”
僧人在听到‘阿芜’两个字时，眼底滑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施主，这并非寻常师长之言。名讳在春山之外，痴念在了暮烟深处。”
也就是说，这句诗的真正意思是：越过重重春山，目光穷尽之处，全都是“阿芜”。道貌岸然的长辈身份之下，裴昀深的爱意，就像傍晚的暮烟一样，被死死地隐藏在深山云雾之中，见不得光，无法宣之于口。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裴昀深当初给自己的赠言，其实是越界的告白。
苏乔安说起裴昀深为自己求平安符的事，似乎在抓救命稻草：“我其实亏欠了他很多，我是不是他的孽缘？”
对方摇头道：“无相布施。慈济寺祈福，被护佑的那一方，并不亏欠。不少被保佑的那一方，过后都会来访。方丈只说，遇到之后就让他们去读楹联，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您是说，我应该回头吗？”
“回头太容易了，菩萨怎会以此警戒众人呢？”
“执念、挽回并不是回头，放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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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才是，对吗？”
寺僧没有再说话，只是敲了一下边上的钵，清脆的声响惊醒了整个大殿里缭绕的烟。
她从山上下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她想查回学校的路线，刚打开手机，却接连弹出了一连串的消息提示。
最上面的一条，是一份代言协议……
与其说是“协商”，不如说是“通知”。
裴昀深在日本的时候，把她的背影设置成了他自己的朋友圈背景。而现在，他让林助理直接出面，要求她签下授权协议……让她成为裴家新产品的“代言”。而裴总使用自己代言人的照片作为封面……就变成了无比合理的商业行为。
一纸合同，就把她无边的缱绻，彻底“合理化”。
他们之间，过去那些隐秘的心动和回忆，就这样被明码标价、给出了官方定性。
原来，只要他愿意，他们之间随时可以变成干干净净的赞助与利益关系，所有氤氲潮湿的曲折婉转，都可以被翻出来，彻底放在世俗里烘干晒透，再无悬念。
苏乔安魂不守舍地回了宿舍。
甚至还来不及沾枕头，她只是把裴昀深送给她的那本书，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几眼，就趴在上面睡着了。
杂乱的梦境不断翻涌。
她猛地惊醒，直起后背大口喘着气。
视线渐渐聚焦后，她发现室友杜逢珺正站在旁边，手还停在她的肩膀上：“你没事吧？”
“我睡着了。”
“又做噩梦了？怎么去庙里也没有用吗？都……吓哭了？”杜逢珺把纸巾递过来，苏乔安才恍觉自己满脸泪痕。
苏乔安刚从睡梦中醒来，脑子一片混沌，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如何解释：“我……”
杜逢珺视线不小心扫过苏乔安胳膊下面压着的书，把手里的一包纸巾放在她桌子上便走开了，回到她自己的桌子边上，拿起小镜子，开始卸妆。语气极其自然道：“你还说梦话了。”
“是吗？我说了什么？”
你说了好多梦话，但是只有一句能听得清楚。
苏乔安继续追问是什么。
杜逢珺开口说，你说的是“这次是真的”。
苏乔安闻言愣住，擦泪的手悬停在半空，却刚巧在这个低头的时候，看见睡梦自己的泪痕，濡湿了裴昀深在扉页上的赠言……
爬过山的苏乔安，浑身已经酸痛，但又因为刚刚已经睡过，此夜既疲惫又难以入眠。
却好巧不巧，没有错过这一通半夜两点打来的电话。
这通电话来得很没有由头。凌晨两点，林助理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却又刻意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
“苏小姐，学校的生活还适应吗？”
“您觉得这个专业怎么样？有什么需要，请您随时吩咐我。”
苏乔安心里满是疑惑，完全听不懂他到底想表达什么。等林助理挂断电话后，苏乔安顺手刷新了一下手机，才看到了京市新闻里推送了两条热门头条。
第一条新闻是一起严重的深夜车祸。报道称有一名神秘男子在路段飙车并发生了事故。虽然新闻里没有指名道姓，但通稿里暗示这人来头不小，相关的风声和现场画面已经被迅速压了下去。现在评论区里全都是网友，大家都在猜测那个飙车的人到底是谁。
第二条新闻则是花边消息。裴家平时停在柏园的那辆车突然换了，换成了另外一辆极其惹眼的顶级豪车……有自称知情人说，裴家家主裴昀深当晚和京城的一位名媛，共进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