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上溅了不少干泥点子,后轮的挡泥板上糊了厚厚一层泥巴,但车座擦得干干净净。
刘主任跨在摩托车上,还是那件灰色长袖,袖子卷到胳膊肘,头上多了一顶半旧的红色头盔。
她单脚撑地把车停稳,随手把挂在车把上的另一个头盔摘下来递给苏晓棠。
“戴上头盔,坐后面。”
苏晓棠接过头盔,有点意外地看着眼前这辆满是泥点子的摩托车,又看了看刘主任干脆利落地拧油门的动作。
这和她初见刘主任的印象不太一样啊!
刘主任看苏晓棠打量她,笑着拍了拍车把。
“基层工作就这样,一个村十几个组,光靠两条腿一天跑不了两户。
骑这个省事又快,上坡下坎哪都能去,你别嫌弃这车,村里路不好走。
昨天跑了一趟后山的低保户,路上全是泥,还没来得及洗车。”
“不嫌弃,我蹭车高兴还来不及。”苏晓棠戴上头盔跨上后座。
刘主任一拧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沿着村道往山脚方向开去。
风吹得她的碎发从头盔缝隙里飞出来,道路两旁的稻田和菜地飞速往后退。
一路上刘主任还扯着嗓子跟她介绍老李。
说他在村里打了几十年的井,哪个地方水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闭着眼挖都不偏。
也就是这几年腿脚不太方便,不怎么愿意出去挖井了,但手艺还在。
刘主任把摩托车停在山脚一处平地上,拔了钥匙朝苏晓棠招了招手。
“走,老李住上面,车开不上去,得走一段。”
苏晓棠跟着她沿着石阶往上走。
石阶是直接用山上的青石板铺的,宽窄不一,缝隙里长了细密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两边的树遮出一片阴凉,山风吹过来带着湿泥土和苔藓的味道,比山下凉快不少。
刚拐过一道弯,苏晓棠就看见了那口井。
井打在半山腰一块削平的空地上,井沿用青石砌得整整齐齐,井口敞着,里面的水清得像一整块透明的玻璃,能一眼望到底。
底下是细碎的沙石,几缕青苔慢悠悠地晃着,水面上浮着几片刚落下来的树叶,被水波推得轻轻打转。
水满得快要溢出来,沿着井沿的石缝往外渗,淌成一条细细的水痕,顺着石阶边的浅沟往下流。
一看就知道是口好井!
“李叔!李叔在不在家!”
刘主任站在石阶上,手拢在嘴边朝上头喊了两声。
二楼木窗吱嘎一声推开,一个老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应了一声:“来了!”
窗户又重新关上。
紧接着木楼梯咚咚咚地响起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门开了,一个瘦高的老人走出来,站在门口的石阶上。
看着有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剃得很短,贴着头皮茬子根根竖着。
腰背挺得很直,不像有些上了年纪的人那样佝偻着。
下巴微微上扬,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又亮又利,像是能把人打量个透。
“李叔,这是苏家那丫头,她家那口天井淤了好些年了,想请你过去帮忙淘一淘。”
刘主任侧身把苏晓棠让到前面,又补了一句。
“就是山那边的苏家老宅。”
苏晓棠上前一步,乖乖叫了声:“李爷爷好,麻烦您了。”
老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苏老汉的孙女,长得像你爷爷,你爷爷在的时候,他那口井还是我爹挖的!淤了是吧?我去看看。”
苏晓棠还没来得及说价钱的事,老李已经转过身去,冲着楼上又喊了一声。
“小山!下来!”
楼上没动静。
老李又喊了一声,这次嗓门大了些:“李小山!别睡了,有活干!”
楼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木楼梯嘎吱嘎吱地响起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楼上慢吞吞地挪下来,穿一件黑色长袖,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眼角挂着一颗没擦干净的眼屎。
他站在老李身后,打了个哈欠,然后才看见石阶下站着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擦了擦眼角。
“这就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孙子。”
老李拇指往身后比了一下。
“初中刚毕业,中考考了二百来分,高中没考上,读书的心思是一点都没有,干脆让他跟着我学挖井。”
李小山被他爷爷说得有点没面子,嘟囔了一句:“爷爷你别到处跟人说我考二百多分……”
但他脸上没什么羞愧的表情,反而好奇地打量着苏晓棠。
“苏家那口老天井淤了,我让他去帮你淘。”
老李转过身看着苏晓棠,语气很实在。
“活不复杂,就是把井底的淤泥和枯枝败叶清出来,再淘洗几遍井壁。
小山跟着我学了半个月了,手脚还行,让他给你当练手的活,不收你工钱。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管他这几天的饭就行。”
苏晓棠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那个脸上还挂着枕头印的少年,笑了。
“李爷爷,那就这么定了,小山什么时候方便过来?”
“明天一早我就让他过去。”老李说完,又转头看了一眼自家孙子,“听见没有?明天别睡懒觉,早点去。”
李小山应了一声:“知道了。”
李小山有些高兴。
村里本来就没什么同龄人,除了老人就是小孩,他这半个月快憋疯了。
上回跟隔壁田婶家的小孙子玩了一下午跳皮绳。
那孩子才六岁,跳得比他还好。
他蹲在地上给人家当木桩绷绳子,绷了一下午腿都蹲麻了,回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总不用再跟穿开裆裤的玩过家家了。
苏晓棠回去的路上碰见春婶和秀兰婶一起蹲在田埂上。
她有些好奇地走过去,“婶子,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
“棠棠啊!”周秀兰转头看见是她,笑着拉她过来,“瞧见这趴在田埂上的草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