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冷。

    羽泽熙真下意识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但被面与平日不同的触感瞬间勾起了他还没有完全苏醒的警觉。

    他的被子应该更软一些,不是这种滑溜溜的质感……

    等等。

    被子?

    他不是应该在一条安静又安全的阴暗巷子里躺着吗?

    羽泽熙真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他没有被绑,身上没有额外的伤口,伯|莱|塔在床头放着,他伸手就能抓到。

    很明显,这不是敌对方的手段。

    但他现在在别人的床上。

    羽泽熙真低头,发现自己觉得冷是因为上半身没穿衣服。

    只有左肩一圈一圈缠着的绷带,下面是已经完全愈合的伤口。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抬起来,放下去,转了一圈。

    没有任何不适,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手机在……他的外套被人整整齐齐叠好放在了床尾,手机还在口袋里,没有人碰过。

    羽泽熙真按亮屏幕看了看。

    现在是任务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八点。

    新消息不多,几条是组织内部系统的推送,无关紧要。引起他注意的只有一条——琴酒发来的。

    【醒了说一声。】

    前辈知道他受伤了。

    是他猜到的,还是有人告诉了他?羽泽熙真更倾向于后者。琴酒虽然敏锐,但不至于隔着半个东京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那么,会发现他受伤,并告诉琴酒的人只有一个。

    同时那大概也是把他带到这间公寓的客房,还把他的衣服脱掉,给伤口做了包扎的人——

    昨天和他一起执行任务的搭档,绿川光。

    【醒了。】

    羽泽熙真给琴酒发了消息,披上还沾着血的外套,拉开门,侧身闪出去。

    外面有油烟机的响声,嗡嗡嗡的,空气里飘着食物的味道。他循着声音往厨房走。

    绿川光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

    他系着一条围裙,低着头,正在用木勺搅动锅里的东西。锅里的汤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升起来,被油烟机吸走。

    搅了几下,他又放下勺子,单手在旁边热好的平底锅里打了个鸡蛋。

    羽泽熙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探出左手,从背后环住绿川光的肩膀,手臂瞬间收紧,把他整个人固定在怀里。

    同时,他的右手夹着一枚薄薄的银色刀片,抵在了绿川光的脖子上。

    “……”

    绿川光的身体僵住了。

    羽泽熙真知道自己只要轻轻一划,血就会喷出来,染红那一锅颜色漂亮的味噌汤。

    “这是哪。”他冷声开口。

    “……我的安全屋。”绿川光慢慢说道,“地址在——”

    “——我有问你地址吗?”

    羽泽熙真打断了他。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任务结束,你可以直接离开。”

    锅里的煎蛋“滋滋”地响,蛋清凝固在锅底。

    “……抱歉,清酒先生。”绿川光放缓了语气,似乎放松下来了,“您的伤已经没事了吗?如果裂开了的话,可能还要重新处理,您需要我帮忙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起伏韵律,就像海浪在一起一落。羽泽熙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人在利用自己的声音和语速,无形中影响着听者的情绪。这是一种技巧,一种经过训练、或者天生具备的能力,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下防备,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愿意听他说下去。

    “接下来,我问,你答。”羽泽熙真微微收紧手指,“不要说多余的话。明白吗?”

    “啊,明白的。”

    绿川光顿了顿。

    “但是,煎蛋要糊了……”

    羽泽熙真:“……”

    他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煎蛋。确实糊了,边缘的颜色从金黄变成深褐,正在往焦黑的方向发展。

    “把火关掉。”

    绿川光伸出手,拧了一下灶台的旋钮。“咔”的一声,火灭了。

    “把我带到这里、处理了我的伤口的人是你?”

    “是。”

    “中间有其他人来过吗?”

    “没有。”

    很好,现在要处理的人只有一个了。

    “当时你是怎么找到我的?”羽泽熙真问。

    跟踪?还是在他身上装了什么东西?

    “啊,是因为琴酒先生告诉了我您的位置。”绿川光说,“他让我去找您。”

    琴酒?

    羽泽熙真皱了皱眉。琴酒能猜到他躲在哪里,这不奇怪,但他明明知道他睡一觉就能好起来,为什么还要让绿川光去找他?

    “他还说什么?”

    “琴酒先生说,您睡着了就是在恢复,但您的心跳太慢了,身上又很凉——”

    “——闭嘴。”

    琴酒告诉他了。

    为什么?

    不。以他对琴酒的了解,他不会随便把这种事告诉其他人,至少不会全说。

    所以当时的情景应该是这样的:绿川光慌慌张张地告诉琴酒“清酒先生可能不行了”,琴酒不想浪费时间说服一个新人相信“他真的只是睡着了”,又怕他真的把人送去医院,就随口敷衍了两句。

    从刚刚绿川光的言语也能看出,他发现的东西应该不多——但也不排除他是为了保命在演戏,他知道太聪明的后果就是被迫把秘密永远咽在肚子里。

    羽泽熙真权衡着。那枚小巧的的刀片还抵在绿川光脖子上。

    他该留下这个人吗?

    哪个选项是更轻松的?

    他的手臂慢慢放松了一点。

    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绿川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趁着他减轻力量试着挣脱他的束缚,一动不动。

    煎蛋在锅里慢慢变凉,味噌汤的香气越发浓郁。

    羽泽熙真最终移开了手。刀片一闪而过,被收进袖口的夹层里,他退后一步。

    绿川光这才转过身来。

    他的短黑发驯服地垂着,深蓝色的上挑猫眼温和地笑了笑。下巴的胡茬给他添了三分成熟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不笑的时候大概会显得很严肃。

    但笑起来的时候,他的整张脸都柔和了。

    “我做了早餐,清酒先生。要一起吃一些吗?”

    “不用,我走了。”

    羽泽熙真没有兴趣继续留在这里。他需要的信息已经全部得到了,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今天早上,我去市场买了新鲜的蛤蜊。”绿川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用温水泡着让它们吐尽了沙子,放到了味噌汤里。”

    羽泽熙真的脚步顿了顿。

    “可我又很想喝粥。”绿川光继续轻声说,“新渍的小菜又脆又咸,刚好可以拿来搭配。”

    “刚刚的煎蛋没有糊掉,但还有几个鸡蛋破了口,我想把它们拿来做成厚蛋烧。”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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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不觉,做的好像有些太多了啊……清酒先生,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帮我分担一下呢?我会很感激的。”

    羽泽熙真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手已经快要碰到玄关的门把手了,只需要再走一步,拉开门,走出去,这一切就结束了。他会回到自己的公寓,冲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但是,他饿了吗?他问自己。

    好像有一点。

    从昨天任务前吃的那顿饭——便利店的饭团,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

    他已经习惯了,平时有空就吃,没空就不吃。有时候一整天只喝一杯咖啡,有时候三天只吃两顿饭。他不在乎。

    但刚才那锅味噌汤,闻起来确实很香。

    羽泽熙真觉得,自己也许可以把宝贵的休息时间再浪费一点,在这个地方。

    味噌汤差一把葱花,煎蛋只熟了半面,厚蛋烧还没下锅。

    不过,粥已经煮得软烂了。绿川光盛了一碗粥端到餐桌上,和从冰箱里拿出的渍物一起推到羽泽熙真面前。

    “请用。”

    羽泽熙真垂着左手,用右手拿起勺子。为了避免麻烦,他打算再装个十天半个月左肩受伤,毕竟正常人不可能睡一觉就让子弹贯穿伤完全愈合。

    粥很烫,他吹了吹,送入口中。

    他彻底愣住了。

    ……为什么白粥能做出这种味道?

    每一粒米都吸饱了水分,在舌尖上轻轻一抿就散开,没有颗粒感,像丝绸一样滑过喉咙,米香弥漫在口腔中。

    他也会做饭,但大多数时候他对食物没有什么执念,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不管是便利店的饭团还是高级餐厅的牛排,对他来说都只是燃料,没什么区别。

    他从没想过,仅仅是用水煮大米这么简单的操作,也能做出可以称为“美味”的感觉。

    慢慢地喝下几口,他放下勺子,看向还在厨房忙碌的绿川光。

    他正在做厚蛋烧,蛋液的香气已经飘到这边来了。

    “你做过厨师吗?”羽泽熙真问。

    “没有,只是个人爱好而已。”绿川光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味道还不错吧?”

    “很好吃。”羽泽熙真说。

    绿川光笑了笑,把刚刚出锅的厚蛋烧放在案板上,切好装盘,和味噌汤一起端上桌。

    “请用,清酒先生。”他推了推厚蛋烧,“您可以先尝尝这个,不知道您吃不吃得惯。我在里面放了……”

    什么出汁,什么昆布,什么薄口酱油。

    听着那一连串夹杂着各种敬语的名词,羽泽熙真脑子有些疼。

    太啰嗦了,绿川光这个人。

    说的话听了半天没两个字是信息量,每个句子都裹着一层又一层的客气和礼貌,像剥洋葱一样,你得不停地从那些修饰词里提取信息,剥了一层还有一层,剥到最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之后,能不能少用些敬语。”羽泽熙真扶额,“这样下去,我听不听得惯不说,但迟早有一天你会被琴酒杀掉。真的,他最烦这个。”

    这大概是羽泽熙真最近几个月说的最长的一段话了。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原来他还能一口气说这么多字。

    绿川光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清酒先生。”

    “好,清酒。”

    羽泽熙真盯着他。

    “……好,清酒。”绿川光从善如流。

    这样听起来就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