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现在才三点多,天就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羽泽熙真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宽松的休闲西装,套在身上。里面是黑色的衬衫,没有领带,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脖颈上那根细细的绳子。
头发被他随手拨弄了几下,看起来比平时稍微整齐一点,但也没整齐到哪里去。
可以了,他想。最好扔到人群里也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一眼。
他检查好随身带的东西,一一妥善放在熟悉的位置,随后走出卧室。
安室透正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整理领带。
他也换了一身西装,比羽泽熙真那件更正式一些,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色的头发也仔细打理过了。
“怎么样?”安室透从镜子里看向他。
羽泽熙真走到他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番。
西装剪裁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此刻带着点笑意,看起来沉稳又精明,就像一个年轻有为的商人。
“不错。”羽泽熙真说,“像个正经人。”
“只是‘像’?”安室透笑了笑,转过身来,“那你呢?准备好了吗?”
羽泽熙真张开手臂,让他看。
安室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外套到衬衫,从裤子到鞋子,最后落在他敞开的领口。
“可以。”安室透点了点头,“身份记住了吗?”
“三井物产的白井信一郎先生。”
羽泽熙真张嘴就来,背书似得:“做进出口贸易的,主要业务是东南亚的工艺品。最近想拓展娱乐产业的业务,所以来‘朱雀’考察。我是他的助理,姓佐藤,负责记录和安排行程。”
安室透微微挑眉:“记性不错。”
“还行。”羽泽熙真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个提前准备好的U盘。
“不过,你确定要这样?我只负责跟着,偶尔记点东西,必要的时候配合你。你的压力可能会很大哦。”
“交给我就好。”安室透笑道。
他拿起放在柜子上的公文包,在手里掂了掂。
“那家公司确实存在,也确实有来歌舞伎町谈生意的计划。我只是让他们把计划提前了一点。”
“行。”
羽泽熙真点了点头。
他能隐隐猜到安室透的心思——不太信任他这方面的能力,所以干脆自己上。毕竟他是行动组的人,擅长的是潜入、暗杀、清理痕迹,而不是坐在包间里和人喝茶聊天、谈笑风生。
不过安室透是情报专家,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应该驾轻就熟,倒是也不用太担心。
他上前几步,替安室透拉开房门。
“那我们走吧。白井老板。”
——
“朱雀”在歌舞伎町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羽泽熙真没怎么来过这边,但并不妨碍他想象出这里热闹时的模样。好在现在还是下午,天又阴着,街上的人不算多。
“朱雀”是一栋五层的建筑,外墙是深红色的,镶嵌着金色的装饰线条。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朱雀”两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像是出自什么名家之手。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他们面容冷峻,目光警惕。
安室透把车停在了附近的停车场,步行走过来。
羽泽熙真跟在他身后,保持半步的距离,目光低垂着,看着脚前的地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们。
“下午好,两位先生。”接待员朝他们微微欠身,“请问有预约吗?”
安室透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读完上面的信息,又抬起头对照着安室透的脸。
“您是……三井物产的白井先生?”
“是的。”安室透微笑着,“今天约了神谷先生谈点事情。”
那人点了点头,把名片双手递还给他。
“白井先生,欢迎光临。”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神谷先生在四楼的包间等您。”
会所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奢华。
一楼是个大厅,装修得很讲究。金色的壁灯,墙上挂着几幅浮世绘风格的画作,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靠墙摆着几张矮桌和茶几,有几个穿着讲究的男女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着什么。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年轻人走过来,朝他们鞠躬。
“白井先生,请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带着他们穿过大厅,走上楼梯。
二楼和三楼都是包间,门关着,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偶尔有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过,托盘上是精致的酒水和点心。他们经过的时候会侧身让开,微微低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四楼更安静。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头顶的灯光比下面暗一些,是一种暧昧的暖黄色,让人看不清太远的地方。
带路的年轻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轻轻敲响。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年轻人拉开门,侧身让开。羽泽熙真跟着安室透走了进去。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榻榻米地面,矮桌,坐垫。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一期一会”。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盆造型优雅的松树盆栽,叶片翠绿。
矮桌上摆着几个精致的瓷器——正冒着热气的茶壶,茶杯,几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块点心。
桌前坐着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男人。
——神谷诚。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有压迫感。那种压迫感并不是来自于身材,他其实不算高大,中等个头,肩膀也不宽,坐在那里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但那双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像是能把人的皮扒开一层,直接看到里面去。
“白井先生,”他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两人坐下,“欢迎欢迎。请坐。”
“神谷社长,打扰了。”
安室透微微欠身,然后在神谷诚对面坐了下去。
“哪里哪里。”
神谷诚的目光在还站着的羽泽熙真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是……”
“我的助理,佐藤。”安室透说,语气很随意,“负责帮我记录一些事情。神谷先生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神谷诚笑着摆了摆手,“请坐,佐藤先生,不用站着。”
羽泽熙真看了安室透一眼,安室透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羽泽熙真坐在了他的身侧。
他垂下眼帘,把安室透带来的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安室透说这样看起来更像个助理,顺便给他找点事干。
“白井先生想喝点什么?”
神谷诚问。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淡淡的清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我们这里有不错的茶,也有酒。如果白井先生想喝点别的,我可以让人去准备。”
“不用麻烦。”安室透笑着说,“茶就很好。”
神谷诚点了点头,也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白井先生是做进出口贸易的?”
“是的。”安室透端起茶杯,捧在手里,“我们公司一直做进出口贸易,东南亚的工艺品。最近想拓展一下业务范围,听说神谷社长的‘朱雀’是这一带最有名气的,所以想来取取经。”
神谷笑了笑。那笑容和照片里没什么区别,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白井先生客气了。我们只是做点小生意,哪有什么经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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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谷社长太谦虚了。”安室透也笑了笑,“我听朋友说,您这里不仅服务好,管理也很有章法。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愿意来您这儿坐坐。能把这些人都聚在一起,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哈哈,朋友抬爱罢了。”
神谷诚摆了摆手,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不过,如果白井先生想了解这个行业,我倒是可以介绍几个朋友给您认识。都是这一行的老人,经验丰富,人脉也广。”
“那真是太感谢了。”
他们开始聊起来。
生意,市场,最近的行情,未来的趋势。安室透说得头头是道,那些专业术语从他嘴里蹦出来,流畅得像是他本来就做这行。神谷诚偶尔问几个问题,安室透都能答得上来。
羽泽熙真坐在旁边,低着头,用笔在纸上划拉着。
他写得很认真,不时翻过一页。偶尔他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看一眼说话的人,然后继续低头写。
天越来越暗了。
他的确写了字,但如果有人现在拿过那本子看,大概会惊讶地发现——这人正在走着神规划本周以及下周的饮食菜单。
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茶喝了几杯,话题也从生意聊到了别的什么。
神谷诚似乎对安室透越来越感兴趣,话也越来越多。他开始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怎么从一个小混混做起,怎么一步一步有了今天的成就。
安室透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或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或钦佩,让神谷诚继续说下去。
榻榻米坐久了还是不舒服,羽泽熙真坐得有点身子发麻。他轻轻动了动腿,换了个姿势,从跪坐变成盘腿,又从盘腿变回跪坐。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快步走到神谷诚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神谷诚的表情变了。
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容。
“白井先生,”他站起身,“不好意思,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一下。您先坐着,我很快回来。”
“神谷先生请便。”安室透点了点头。
神谷诚快步走了出去。那个黑衣男人跟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门。
包间里安静下来。
松树盆栽静静地立在窗边,叶片一动不动。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不再冒热气。
羽泽熙真抬起头,看向安室透。
安室透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他的电脑可能在办公室。”羽泽熙真压低声音,“五楼……”
“五楼东侧,走廊尽头那一间。”
安室透微微皱眉:“你想现在就去?他随时可能回来。”
“所以得快。”
羽泽熙真把手里的本子往安室透怀里一塞,站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看向安室透。
“你在这待着。”他说,“万一他回来,就说我去洗手间了。”
安室透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确定?”
“确定。”
羽泽熙真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要是有什么事——”他顿了顿,回过头,“你跑就行了。”
安室透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羽泽熙真看着他,淡淡重复,“如果有情况,你不用管我。跑就行了。记得把自己撇干净点。”
安室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羽泽熙真没有等他。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