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一辆小货车准时出现在了公寓楼下。
羽泽熙真靠在单元门边的墙上,看着那辆车从街道尽头缓缓驶来。
车子在台阶下熄了火。车门打开,两个男人一左一右从车上走了下来。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
两人走到车后,合力打开车厢门,从里面抬出一只巨大的纸箱,走到了羽泽熙真面前。
箱子被放下后,两张木讷的脸抬了起来。
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面容平静,皮肤有些粗糙,他们的手上能看到细小的疤痕和茧子,那是常年做工留下的痕迹。
更年长的那个朝羽泽熙真比了几个手势。
【装在哪里?】
是手语。他们是聋哑人,两个都是。羽泽熙真之前就知道。
他也抬起手,手指灵活地翻动。
【顶楼。】
年长的那人点了点头,弯下腰再次抬起了那只纸箱。另一个跟着他一起用力,两人抬着箱子一步一步往公寓楼里走。
羽泽熙真走在他们前面,带着他们从电梯上到了这栋楼的顶层。
这个时间,安室透也已经起了。这会儿他正半靠在沙发里,偏头看着电视。
他的姿势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托着下巴。
电视里正在放今天的晨间新闻——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主播正播报着某地的天气情况。
看到他们进门,安室透坐直了些,转过头。
“这么快就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羽泽熙真,落在他身后那两个抬着巨大纸箱的男人身上。
那两个人面无表情,沉默地跟在羽泽熙真后面,像是两道移动的影子。
“你们好。”安室透说。
两个男人对他的问候没什么反应,他们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静静地抬着箱子,顺着羽泽熙真的指引路过他,走向阳台的方向。
安室透愣了一下。
“他们听不到的。”羽泽熙真摇了摇头,“你不用管。无聊的话……就先去厨房备菜吧?”
安室透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两个已经放下了箱子的男人,然后又看向羽泽熙真。
“我们早上吃什么?”他问。
“嗯……”
羽泽熙真捏着下巴想了想。
这个问题真的很难。
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无穷无尽的问题,他有时候会觉得,这比组织里的任务还让人头疼。
任务至少有个明确的目标,有个可以遵循的流程,可吃饭这件事,每一天都要重新决定。
脑袋里空空的,凌晨出去了一趟,回来也没怎么睡,现在他整个人都还有点恍惚。
最终,他放弃了思考。
“当然还是要看安室君的意思嘛,”他笑起来,“您想吃什么,自己去拿出来就好。我一会儿去做。”
安室透的嘴角抽了抽。
可能是想吐槽什么又觉得说了也没用,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行。”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羽泽熙真收回视线,走到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前,身子一歪,靠在了门边。
年长的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熟练地划开纸箱封口的胶带。
两人合力把洗衣机从纸箱里抬出来,放在阳台上事先清理好的位置。
那位置是羽泽熙真昨天腾出来的,原来堆着一些杂物,被他收进了储物间,现在空空荡荡,只有一截水管接口和电源插座。
箱子里还放着一些小册子和配件袋,被他们拿出来,整齐地放在一旁的角落里。
羽泽熙真走过去,从那堆小册子里挑出了说明书。
上面的图示很清晰。进水口接哪里,排水管怎么走,电源需要什么规格,每一步都写得通俗易懂,旁边还有注意事项的小字。
要装好它并不难。这种事羽泽熙真做过很多次,他自己装过电视,装过冰箱,装过各种需要动手的东西。
他并不介意自己来安装这台洗衣机,甚至说还挺想上手试试的。
不过……
他抬起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安室透正弯着腰,在冰箱下层翻找着什么。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和那个金色的后脑勺,偶尔动弹一下。
一会儿还要去做早饭。
算了,反正人已经来了。
他蹲下去,拍了拍年长那人的肩膀。
那人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进水口在那里。】他指向阳台角落的水管接口,【排水管走这边,电源在那边。】
他一边比划,一边用另一只手指着相应的位置。年长的那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个一个确认,然后朝他比了个拇指。
【好。】
那人又指了指洗衣机,比了几个手势。动作很快,但羽泽熙真看懂了——意思是他们先做准备工作,检查好配件再开始安装。
羽泽熙真点了点头,站起身离开了阳台。
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但声音被调小了,隐隐约约能听到女主播说着最近的什么事故。
安室透正站在厨房的岛台前,面前摆了一些食材,都还是原样,连超市的包装都没拆。
好吧,其实也不能指望他这短短几分钟就把菜备好,能把东西从冰箱里拿出来就已经很棒了。
“选好了?”羽泽熙真凑过去看他拿的那些东西。
鸡蛋,冻三文鱼,还有昨天剩下的半捆菠菜和半盒豆腐。
“嗯。”安室透把菠菜放进水槽里,“厚蛋烧,煎鱼,菠菜豆腐汤——可以吗?”
“可以。”
确实不错,有荤有素,营养搭配全面,还能顺便处理一下没用完的菜。只是作为早饭来说的话……
会不会有点太丰盛了?
羽泽熙真在心里想了想,没有说出口。大不了中午少吃点。
他走到水槽边,轻轻推开似乎想洗菜的安室透。安室透被推得往旁边让了让,有点懵地看着他。
“我来吧。”羽泽熙真说。
安室透乖巧地往后退了几步,把操作空间让了出来。
羽泽熙真拿起那捆菠菜,拆开保鲜膜,把根部切掉一点,然后打开水龙头,一片一片地清洗叶片。
冰凉的水流冲过手指,带走了一夜的疲惫,也带走了菜叶上的浮尘。
“清酒。那两个师傅……”
“嗯?”
“是你找的?”
羽泽熙真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一旁的毛巾擦干。
“算是吧。一个朋友帮忙找的。”
“朋友?”
“嗯。”羽泽熙真把毛巾放回原位,扭头朝安室透笑了笑,“放心,很靠谱的。”
他把洗好的菠菜放在案板上。刀起刀落,菠菜被一点点切成均匀的小段。
“清酒。”
羽泽熙真“嗯”了一声,把切好的菜拨到一边,然后拿起那盒豆腐。
他撕开包装上的保鲜膜,把豆腐倒扣在案板上,切成整齐的小方块。
“你学过手语?”安室透问。
“显而易见。”
羽泽熙真把切好的豆腐也拨到一边。白色的方块和绿色的菠菜段并排放在一起,颜色对比很鲜明。
“是跟谁学的?”安室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转身去拿碗,又跟着转回来,“原来组织里还有这种课程啊。”
羽泽熙真拿起冻得硬邦邦的三文鱼,拆开包装放到碗里,然后把它塞进微波炉里解冻。
微波炉发出了嗡嗡的运作声,盖住了电视机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也可以教你。”
羽泽熙真双手撑在身后,靠坐在了岛台上,面朝着安室透:“想学吗?”
安室透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也学过。”他说,“不过,如果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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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平时会用到的战术手势,我可以学一下。”
“嗯,这个确实有。那就……”羽泽熙真想了想,“解决好‘朱雀’的事之后,我找个机会和你讲吧。”
“好的。”
微波炉“叮”地响了一声。
羽泽熙真起身去拿。碗里的鱼已经不那么硬了,边缘的地方开始变软,用手按一下能感觉到弹性。
他把碗端出来,放在岛台上。
“清酒……”
又来了。羽泽熙真心里叹了口气,这人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怎么了?”他扭头看着安室透。
“你……”
安室透愣了愣,似乎突然从他的表情意识到了什么,轻轻干咳了一下。
“抱歉,问太多了。”他笑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不过我刚刚是想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帮忙啊。
羽泽熙真看了看案板上的菜。菠菜切好了,豆腐切好了,三文鱼解冻了。接下来需要做的是打蛋、煎鱼、煮汤。
打蛋……安室透应该会吧?打蛋不就是把蛋磕开搅匀吗?这个还能不会?
但万一呢。
说不定接下来安室透就会问出诸如“蛋要打多久”“搅到什么程度算匀”“加多少盐”之类的问题。
煮汤就更复杂了。水放多少,火开多大,什么时候放豆腐,什么时候放菠菜——每一个步骤都可以问出十个问题。
那,蒸个米饭?
羽泽熙真想起了安室透对于自己厨艺的评价:“偶尔能把饭煮熟”。
偶尔。这个描述很微妙。
呃,还是算了。
“……您找个地方坐着就好,”羽泽熙真微笑,“最好再去电视里看看今天会不会下雨。天气好的话,今晚就可以去会所踩点。”
安室透眨了眨眼。
“那天气不好呢?”
“也去。”
“……”
安室透很识相地离开了。
没有人在旁边晃荡,羽泽熙真感觉自己做饭的效率大大提升了。
他可以先把大米放进电饭煲里蒸上,然后一边打蛋,一边把水接好放在灶上烧着,再顺便开始加热平底锅里的油。
油烟机运作着,抽走渐渐漫开的油烟味道。他又等了一会儿。
油热了。
他拿起装着蛋液的碗,倒了一部分进锅里。
蛋液在锅底迅速凝固,边缘开始起泡。他抬起锅,让未凝固的蛋液流到边缘,均匀受热,然后用筷子一层一层慢慢卷起来。
厚蛋烧的做法有很多种。有人喜欢甜的,有人喜欢咸的,而羽泽熙属于中间那种。意思就是,他什么口味都可以吃。
他把卷好的蛋卷推到一边,再倒一层蛋液。
重复的动作,重复的节奏。
做这种事的时候,他不用思考,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脑子里可以想别的事——比如今晚的计划,比如神谷诚的笑脸,比如琴酒的话——
“苏格兰最近有事。”
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捏紧,又松开。
蛋液在锅里凝固,被卷起来,推到一边。
他想起苏格兰做的厚蛋烧。那家伙做的时候会加一点出汁,味道更鲜,口感更嫩。他试过几次,但总是做不出那个味道。
不是出汁的问题,是火候的问题。苏格兰说。你太急了。
太急了吗?
羽泽熙真看着锅里金黄色的蛋卷,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一道蛋液倒进去,卷好,出锅。
他把做好的厚蛋烧切成小块,整齐地码在盘子里。切面金黄,层次分明,看起来卖相不错。
“清酒。”安室透的声音远远从客厅传来。
羽泽熙真转过身。那两个男人已经把洗衣机安装好了,站在客厅朝他比了个【再见】的手势。
他回应了一个相同的手势,看着安室透把他们送出了门。
……先把汤煮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