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离公寓不远,步行过去大概十分钟。
羽泽熙真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一顶黑色鸭舌帽扣在头上,他的步伐慢悠悠的。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已经有了点夏日的热度,晒得人犯困。
他打了个哈欠,朝后瞥了一眼。
安室透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很有意思。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太亲密,也不会在需要时来不及反应。
他正四下打量着街道两侧的建筑,那视线移动得很自然,但羽泽熙真知道他在做什么——熟悉环境,标记路线,记住每一个可能的出口和藏身处。
职业病啊。
“你有什么忌口吗?”羽泽熙真问。
安室透回神。
“没有。”
“那,有什么特别爱吃的?”
“也没有。”
“……”
好敷衍啊,这个人。
羽泽熙真没再追问,他抬手压了压帽檐,慢吞吞地晃进超市的大门。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连锁超市,门口停着几排购物车,不断有人从里面出来,推着满满当当的车子,大包小包地往后备箱里塞。
羽泽熙真抽了一辆购物车塞进安室透手里,自己径直穿过一整排零食货架,往最里侧的生鲜区走。
零食那些,他平时不怎么吃。偶尔执行完任务回来累得不想动,他会在便利店随手抓一包薯片或者巧克力,但也就那样了。
安室透要是想要可以自己拿,反正推车在他手里。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列着清单。
酱油好像见底了。上次做饭还是两周前,那瓶酱油本来就没剩多少,用完忘了买。一会儿要拿一瓶。
还有咖喱,味增……
“你经常来这里吗?”乖巧跟在后面的安室透问。
“偶尔吧。”
羽泽熙真停下脚步,拿起一盒西红柿,看了看底部的标签,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盒。
“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随便对付一下就行。现在……”
安室透接话:“现在多了一个人。”
羽泽熙真偏头看他,帽檐的阴影下,那双金色的眼睛弯了弯,是一个带着点促狭意味的笑。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将那盒西红柿放进购物车,又拿起一袋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袋子里的土豆大小均匀,表皮光滑,没有发芽的迹象。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扔进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你平时都吃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什么都吃。”
“具体点。”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几乎被超市的背景音乐盖住。
“……和食偏多吧。”安室透说,“不过西式的也能接受。”
“喔。”
羽泽熙真拿起一颗香菇,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放下。
“辣椒吃吗?”
“吃。”
能接受调味品。
“鸡蛋?”
“可以。”
大概不过敏。
“培根?”
“行。”
好养活。
他一路走一路问,安室透一路点头。购物车里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蔬菜,水果,肉类,还有一些速食产品塞在缝隙里。
羽泽熙真在调味品的货架前停下。
两种咖喱块并排摆在一起。左边的是常见品牌,价格便宜,味道中规中矩,他以前买过很多次。右边的是进口货,贵了将近一倍,但据说香料更足,口感更丰富。
他左手拿起一盒,右手拿起另一盒,举到眼前对比。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会做饭啊,清酒。”
羽泽熙真疑惑地回头:“……?”
那不然呢?
我刚刚挑了半天的食材,是准备回去拌沙拉吗。
等等,难道说——
“你……”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身旁一路听话的不得了的金发青年,“不会做饭?”
安室透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搭在购物车上,用那种坦然的、没有任何心虚的目光,回望着羽泽熙真。
沉默持续了三秒。
五秒。
八秒。
羽泽熙真缓缓放下手里那盒贵一点的咖喱块。
“会一点。”安室透说。
“……一点是多少?”
“就是……一点。”
安室透想了想,补充:“泡面。煎蛋。偶尔能把米饭煮熟。其他的……”
他摊开手。意思是“你懂的”。
羽泽熙真表情复杂。
“你是认真的?”
“我很认真。”
“你是情报组的精英,”羽泽熙真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任务完成率A+,朗姆亲自点名要的人——你不会做饭?”
安室透微微一笑。
“这两者之间有关系吗?”
“……”
羽泽熙真转过身,把另一块咖喱——那盒便宜一点的——扔进购物车里。
“行。”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安室透推着车,不远不近继续地跟着他。
“所以以后的饮食……”
“我负责。”
羽泽熙真从货架上拿下一瓶酱油,放在那堆食材的最上面。
“你就负责吃。”
“那多不好意思。”安室透说。
羽泽熙真回过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写着明明白白的几个字:
——你根本没有不好意思。
安室透笑了笑,没敢吱声。
两人继续在超市里转悠,生鲜区和收银台中间刚好是生活用品的区域。
大提的纸巾在打折。羽泽熙真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包装,又看了一眼安室透推着的购物车,想了想,没拿。
今天没开车,靠两只手拎回去太费劲了。
保鲜膜,洗洁精……啊,对了。
“明天我找人来,再装一台洗衣机。”他对安室透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安室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嗯……”他想了想,“和你一样的就可以。”
“那就装在阳台。”
“好的。”
羽泽熙真觉得自己就多余问这几句,反正说什么都是“可以”。
希望他是真的可以,不要之后又开始挑刺。不然的话,他会让他原地滚出去。
到了洗护区域,安室透终于有了主动要买的东西。
他站在洗发水的货架前,目光在一排排瓶子之间移动。那些瓶子有不同颜色、不同形状、不同品牌,每一瓶上都写着各种天花乱坠的功效词。
他挑了好半天。
羽泽熙真不知道他在犹豫些什么。洗发水这种东西,不都是差不多的吗?挤出来,搓出泡沫,冲掉。有什么区别?
但他也没问,默默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看着安室透走来走去。
洗发水之后是护发素,再之后是沐浴露,都是一些基础的清洁用品——可能他觉得太沉就没自己带来,也可能是想趁机换一批新的。
挑完这些,安室透又去拿了一套剃须刀。
购物车里的东西已经摇摇欲坠了,他们才终于走去结账。
好在队伍不算很长。
羽泽熙真站在队尾,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四周,安室透依然负责推着那辆满满当当的购物车,站在他身侧。
前面是一对老夫妇,头发都已经花白,穿着朴素的衣服。老太太正拿着收银台旁边摆着的特价饼干,和老伴小声商量着什么。老先生点点头,老太太就把饼干放进购物篮里。
再前面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父亲。大的那个大概四五岁,小的那个还坐在购物车里。年轻父亲正手忙脚乱地从购物车里往外拿东西,一边拿一边哄那个小的不要哭,一边还要阻止那个大的从货架上拿棒棒糖。
手机在口袋里微微震动,羽泽熙真摸出来看了一眼。
【下午四点来3号据点,带上波本。——Gin】
下午四点……还早。
【收到。——Sake】
他又锁屏,把手机收回口袋。
就在这时,一个小孩忽然从旁边的通道冲了出来。
大概五六岁的年纪,跑得飞快。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不知道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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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根本没注意前面的路。
但地板太光滑了。
他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啪叽。
他摔在了地上。
那声音挺响的,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前面那对老夫妇也回过头,老太太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嘴里小声说着“哎呀哎呀”。
羽泽熙真愣了愣。
他低头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小孩,没什么表情。
小孩似乎被摔懵了,呆呆地坐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磕红的手掌。不知道是摔疼了还是只是吓到了。
然后他的嘴巴一瘪——
“呜……”
“没事吧?”
安室透已经蹲了下去。他一只手轻轻扶住小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摔疼了吗?”
他的声音很温和。
小孩眨眨眼,那声“呜”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小小的抽噎。
“……没有。”
“那就好。”安室透笑了笑,“膝盖疼不疼?”
小孩摇了摇头。
“手呢?”
小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摇了摇头。
“真棒。”安室透说,“能站起来吗?”
小孩点点头。安室透扶着他的肩膀,帮他站起来。小孩站得很稳,只是眼眶还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以后不要跑那么快,好不好?”安室透平视着小孩的眼睛,“地很滑,再摔一跤会疼的。”
小孩又点点头,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女人从通道那头急匆匆地跑过来,满脸歉意。
“抱歉抱歉!这孩子跑得太快了,我没看住。没撞到你们吧?”
“没有。”安室透站起身,“孩子应该没事,不用担心。”
女人松了口气。
“小健,快跟叔叔说谢谢!”
“谢谢叔叔!”小孩乖乖地说。
安室透弯下腰,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孩的头发。
“不客气。下次小心点。”
女人拉着小孩的手走了。小孩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安室透挥了挥手。
安室透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发现羽泽熙真正盯着他看。
安静地,专注地。
“……怎么了?”安室透问。
羽泽熙真移开了目光。
刚好轮到他们结账,他把安室透留在原地的购物车往前推了推。
别说,还挺沉的。
真是辛苦一路上一声没吭的安室叔叔了。
哈,叔叔。
安室透今年多大来着……羽泽熙真想了想,好像是比自己大三岁吧。二十四左右。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动作麻利。她扫着那些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站在收银台前的两个人。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黑发青年,懒洋洋地靠在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见线条利落的下半张脸和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另一个是金发的男人,肤色比一般人深一些,五官深邃,长得很好看。他正从购物车里往外拿东西,一件件码在收银台上
“两位一起付吗?”她问。
“一起。”安室透说。
羽泽熙真偏头看他一眼。
安室透已经掏出了钱包,抽出一张卡递过去。
“我来就好。”
羽泽熙真没有和他争。
收银员的动作很快,但东西实在太多了,一样一样从收银台上滑过,被装进袋子里。那些袋子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一个又换一个,最后装了满满四个大袋子。
她将袋子提到收银台边上,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两人。
“需要帮忙吗?我们可以配送,只要留个地址……”
“不用。”羽泽熙真上前一步。
他弯下腰,一手一个,毫无压力地拎起两个袋子。那里面的东西很沉,有酱油、有洗洁精、有洗发水,但他拎起来的时候,就好像拎的是两袋棉花。
他直起身,看向安室透。
“走吧。”
安室透笑了笑,把剩下的两个袋子拎起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