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车祸已经过去一年,时见鹿学会了做饭。
做的是四川菜,因为周以喜欢吃。
“你自己不吃辣,倒是给我姐做四川菜。”
周宜晴盯着时见鹿面前锅的水煮牛肉,馋的直流口水。
“看着就好吃,我姐一定喜欢。”
时见鹿手里忙碌着,一时没作声。
周宜晴看了她一眼,又说:“鹿鹿,我记得你以前也吃辣,怎么现在不吃了?”
时见鹿似是被锅里的辣油呛到,咳了两声,揉了揉眼睛:“嗯,吃不了辣了。”
周宜晴点头:“不吃辣也好,吃辣火气大。”
她笑嘻嘻地看向外面院子里,正跟一帮小孩玩老鹰捉小鸡的周以。
“不像我姐,一天不吃就嚷嚷着要吃。”
时见鹿也抬起眼,看向门外。
院里,周以带着一队小孩躲在她身后,小黎在他们面前,举着双手假装老鹰来抓他们。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而阳光也正好普照着他们。
时见鹿跟着会心笑了一下,说:“虽然我不吃辣,但我可以做你们喜欢的川菜。”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周宜晴不明所以,过来抱住时见鹿的肩:“鹿鹿,你对我们真好!”
时见鹿手里的动作没停,却轻轻弯了弯嘴角,像是喃喃自语。
“是他更好。”
周宜晴愣了一下,刚想问她在说谁,想到什么,却没了声音。
不一会儿,饭菜都上了桌,时见鹿出去叫周以吃饭。
这时门铃响了,周宜晴去开门。
门外站着吴悦欣和孟野,孟野手里大包小包地拿着往里进。
周宜晴连忙接过来一个袋子:“都说了不要买了,家里早被鹿鹿塞满了,你们还跑去买,冰箱里装不下了都!”
吴悦欣笑着说:“她买她的,我们买我们的,我们也不常来,来了你姐还帮我带小黎玩,应该的。”
周宜晴笑着摇头:“你们怎么都跟鹿鹿似的,一根筋。”
说完这话,她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吴悦欣和孟野互看一眼,了然。
她问向周宜晴:“她还在提起……吗?”
周宜晴摇摇头:“倒是没有刻意提起,但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难受。”
她忽然有些哽咽:“他这一关,让她怎么才能过去。”
吴悦欣也沉默了下来,半晌才说:“不过也得过。”
她看向院外和孩子们一起玩耍的时见鹿,叹了一口气:“她和林…医生帮了我们那么多,这一次,换我们帮她。”
周宜晴也转过脸来,看向院外,语气坚定:“好。”
等大家都坐到桌前,时见鹿就把水煮牛肉端了过来。
她边放边说:“小心烫,刚把油浇上去。”
是对着小黎说的。
周宜晴闻言,也跟着附和,对着周以:“听见没,你小心烫。”
周以挑了一下眉:“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知道的好不好。”
周宜晴咧嘴笑:“对对,习惯了。”
谁知小黎听见周以的话,也嚷嚷道:“我也不是三岁小孩了,我六岁啦!”
周以笑了笑,摸摸小黎的小脑袋:“好啦,知道了,六岁小大人。”
小黎闻言,这才满意地吃饭。
其他几人听了,都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周以想到什么,忽然敲了下周宜晴的脑袋。
“吃完饭,你也跟着鹿鹿回州市,懂不懂?”
周以这几天一直催着周宜晴回州市工作,趁着今天时见鹿过来,她势必让周宜晴也跟着回州市。
周宜晴闻言,却顿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时见鹿看了一眼周宜晴,沉默了片刻,才对着周以。
“以姐,你为什么老让晴晴回州市呢?如果是因为担心我,那就不必了,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说着,露出一脸幸福。
“我现在工作一直风调雨顺的,台里也越来越器重我了。生活上更是便利的不行,我现在住在林北深的房子里,离公司和他们医院也近。没事我还能去找李玉陈奇他们串串门。一切都没有改变,就好像他还在我身边一样,我觉得很幸福,很满足。”
周以和周宜晴闻言,对视一眼。
周宜晴欲言又止:“鹿鹿……”
眼里尽是担忧。
倒是周以故作轻松,她笑了一下:“是呀,鹿鹿就应该这么想。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会证明,你现在所拥有的,都是值得的。”
时见鹿也跟着笑:“嗯,所以大家都一样。你病好后,决定留在老家不回州市,这是你的选择,晴晴也很支持你。那么,你也应该听听晴晴的选择,她是否愿意离开你,重返州市呢?”
说完这话,周以果然转过头去看周宜晴。
她倒是没想过,周宜晴会不愿意。
“姐……”
周宜晴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
“我……不想回州市。”
周以轻轻皱了下眉头:“为什么?”
“我现在病好了,我的生活能够自理。我只是不想再卷进大城市的强压环境,也不想你再为我担心,才会选择留在这里。可是你还年轻,你有你的大好前途还没施展开来,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她实在想不通,周宜晴努力了这么多年,到底有什么理由可以放弃她的医学博士学位。
“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
周宜晴声音里带了些许激动:“可是经过这一年照顾你康复的时间,我好像被打通了任通二脉。我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我理想中的生活。”
“这里有你,有小黎他们偶尔的探望,有邻居新朋友的照顾,虽然我每天都会担心你的病情不会好转,但是不得不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是只有在这里的恬静生活里,才会感受到的幸福感。这种幸福感,远远超越了我在学术上带来的成就感。”
“我知道你想说,我努力了这么久,读了这么多书,为的就是能完成学业,投身于医生行列。可是姐,这一年的境遇你也看到了,就算读了那么多书,又能怎么样,当时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恢复的时候,我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你知道吗?”
“我宁愿什么都不要,我不要当什么医生了,我希望我们能够健健康康的活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所以,姐,我不想回州市了,我想跟你在这里一起生活。”
周以闻言,沉默了半晌,似是在思索,没再说话。
吴悦欣见状,也附和道:“周以,我们同岁,我非常理解你的想法,同时,通过这段时间和孟野的相处……”
她顿了一下,看向孟野,孟野对她点了点头。
她继续:“我也能理解小晴。”
她看向周宜晴,报以安慰的眼神:“小晴是博士生,再也不是不能做决定的小女孩了。”
说着,她按了按周以的肩:“她自己的事情,自己可以做主了。只要她自己不后悔,我们又有什么权利干涉呢?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支持和鼓励。”
“你说对不对?”
周以转过头看了一眼吴悦欣,她心里明白,吴悦欣的话不无道理。
这一年来,她的记忆浑浑噩噩,这其中的辛劳,只有周宜晴自己知道。
可是她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笑嘻嘻的,一句埋怨也没有。
她真的长大了,只是她没发觉罢了。
周以轻轻叹了一口气,神情松了下来,似乎是默许。
周宜晴见状,立即眉飞色舞地朝着时见鹿挤了挤眼。
时见鹿笑了一下,继续帮着对周以打强心针:“你放心吧以姐,晴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何况,跟你生活在一起,有什么不好。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就算缺什么,我每周帮你们带过来。”
“这么好的事情,我都想住过来了呢。”
周以闻言,眼睛亮了,立马点头:“对,鹿鹿,你主持人干脆别干了,过来跟我们一起住,有你好吃的好喝的,我们三姐妹一辈子在一起。”
“对!就是!”
周宜晴也半抱着时见鹿,趴在她的肩说:“鹿鹿你也搬过来!我们三姐妹永远不分开!”
“什么男人不男人的,我们都不稀罕,咱一起过,永远在一起!”
周宜晴说完,看向周以,周以瞪了她一眼。
她自觉口误,连忙拍了下自己的嘴:“我的意思是……就什么都别想,我们几姐妹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接着又看到孟野尴尬地看着她,她又连忙摆摆手:“孟野,你……你也算我们的好姐妹!”
孟野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
许久没说话的小黎,忽然开口:“那我呢?那我呢?晴晴姐姐?”
周宜晴笑着敲他的小脑袋:“你呀!你当然——”
她边说着,边往外跑:“你当然是我们的好儿子了!”
小黎闻言,举着小手追了上去:“谁是你的儿子!我要当好姐妹!”
“不行!你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是我们的姐妹,那你妈妈也是我们的姐妹,那你和你妈妈不也是姐妹了吗?这不乱套了吗?!”
“那我是你们的姐妹,我妈妈是我妈妈呀!”
“那也不行!”
“为什么……”
“……”
几人看着院中周宜晴和小黎追逐的身影,都拨云见雾,笑的灿烂起来。
只有时见鹿,笑着笑着,她想起什么,笑容渐渐凝固了下来。
-
时见鹿到达州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照例,她还是回了林北深家。
进了门,她似乎听到厨房有响声,她脚步猛地顿住,心跳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她看了看玄关,发现玄关地上,有一双黑色男士皮鞋。
是林北深会喜欢的款式。
她快速换了鞋,手指都止不住地颤抖,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沸腾。
她此时恨不得一步并做两步,可即使短暂的距离,却像是用尽了她全身力气。
厨房大理石岛台后,男人穿着家居服,一贯的棉麻料子。
就算背对着时见鹿,她也能知道,这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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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衣服。
以前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换上家居服。
时见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盯着他的背影良久。
直到泪水打湿眼眶,模糊了视线。
半秒过后,她冲了过去,不顾一切地从身后抱住了他。
像是害怕他再逃走,再消失一般,她不管不顾,收紧小手臂,脸贴在他的后背。
男人被时见鹿突然的抱紧,手上的动作一滞。
接着,就听见身后传来时见鹿的声音。
“你终于回来了!大坏蛋,大笨蛋林北深!你为什么就连梦里都不肯来看我!……”
时见鹿的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不要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只要你离开我,我就会恨你,永远永远地恨你,所以你不能离开我,不可以不要我!”
时间一秒,两秒过去。
时见鹿趴在男人后背上,渐渐没了声音,也许是决堤的泪水已经流干,也许是连续的不眠夜拖垮了她的身体。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紧紧抱着他,燃尽最后一丝希望。
终于,男人动了动。
他缓缓转过身,时见鹿蜷缩了手指,收回手臂。
她抬头看他,他也转过来盯着她。
“你……你是……你不是……”
此刻的时见鹿,居然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日思夜想的林北深。
而是顾南洲。
她该想到的,她应该想到的,怎么会是他。
眼泪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往眼眶里涌,可她要做的,是把它们在决堤之前拦下。
即使使出全力,她也不能让它们再次侵占她仅有的尊严。
“鹿鹿……”
顾南洲眼底有悲伤,可脸上的表情,被落寞盖过。
“你看看你这一年过的什么日子,你振作起来,好不好?”
顾南洲情不自禁想帮时见鹿擦干泪水,被时见鹿躲开。
“我没事,我一直很好。”
时见鹿转过身去:“倒是你,你怎么来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怎么穿着他的家居服。”
顾南洲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这才了然时见鹿刚才的失态。
他叹了一口气:“刚才做饭不小心把酱油撒到衣服上了,于是我就去他……房间换了。”
“我拿了家里备用钥匙过来的,想着你没吃饭,想给你做顿饭……鹿鹿,我其实……”
“谢谢。”
时见鹿毫不客气开口:“你可以走了。”
顾南洲愣了一下,他担忧地看向时见鹿。
“鹿鹿,我只想来看看你,只要你说你过得还不错,我就放心。可是刚才你……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
时见鹿眼底换上冰冷,擦干脸上的泪渍,转过身来。
“我过的很好,这里什么都有,离公司也近……”
“你骗我!”
顾南洲不等她说完,打断道:“你不用骗我,我不过就是换了他的衣服,你就这样不管不顾地伤透了心。我不信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像现在这样的冷静和平静。”
“鹿鹿。”
他说着,双手托起时见鹿手腕:“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逞强,你可以做自己。……即使你为他伤心,我也没关系。在我这里,你做什么我都没关系。”
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他心疼地盯着她:“我只要你能好起来,真真正正好起来。”
“你能答应我吗?”
时见鹿怔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顾南洲。
顾南洲眉头轻轻蹙起的时候,和林北深有几分相似。
时见鹿有片刻晃神。
可他终究不是他。
时见鹿推开顾南洲,后退了几步后站定。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新开口:“我很好,真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她盯着他,说:“我也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是他的房子,虽说你从顾总那拿到钥匙,也不代表你能随便进出。”
“请你以后不要再擅自过来。”
顾南洲闻言,愣了半晌,接着才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担心你会……”
“担心就不必了。”
时见鹿表情冷静道:“我一个人过的很好,他从未离开过我,我也不会离开这里。”
顾南洲只感到心脏被重重压得透不过气,他深吸了一口气:“鹿鹿,你能不能不要自我蒙蔽自我欺骗了!”
“他不在了!他早就死了!他早就死在了那场意外里!你振作一点好不好!”
他说着,快速走去客厅,在沙发中间站定。
他盯着沙发后面墙上的白布半晌,时见鹿意识到他想干什么,连忙跟着跑了过去。
“不要——!”
可惜她晚了一步,顾南洲已经一整个托起白布和里面的相框,并甩手狠狠地砸向地面。
“啪——!”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也震碎了时见鹿的所有念想。
里面东西碎了一地,玻璃渣四处飞溅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