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退总做梦,但是好像又不是梦。他回家了,爹娘都不理自己,又罚他去外面跪着,不准吃饭。
林知退不敢顶嘴,生平第一次这样听话,乖乖去外面跪着。下雨了,他觉得冷,又很渴,抬起头,家里的大门还关着,自己一个人孤零零被关在外面。忽然,程见初好像也来了,他打着伞,林知退抬头看那人,脸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就安静地站在自己身边,也不说话。
林知退叫他:“初一——”
那人站了一会儿,接着抬起腿,把大门推开,径直走了进去。林知退站起来,可是腿跪麻了,怎么都使不上力,在原地扑腾着。他又气又急,忍不住大声喊:“初一,初一!!”
猛然间,林知退醒了过来,他被自己的叫声吵醒了。房间里亮堂堂的,前厅里传来咕嘟咕嘟的熬药声,外面已经不下雨了。
林知退还在生气,气梦里的程见初不理自己,还气爹娘不准他进家门。身上出了好多汗,也不知道是喝药喝的,还是在梦里喊的,总之就是不痛快。
外面的鹤年听见了声响,连忙走进来:“阿知,你醒了?”
林知退想说话,但是嗓子哑着,发不出声音。鹤年快步走过来,慢慢扶起他,“你昨晚烧得好生吓人,还一个劲儿说胡话,大半夜的药铺都关了,我叫小二带我去了镇上最好的大夫家,求人家给我抓了些药来……”
林知退方才的一腔愠气渐散,面上添了几分愧色,微微低下头,哑着嗓子说:“鹤年师兄,我这一生病,还劳你费心,实在对不住。”
鹤年咧嘴笑了,“总算能言语了,声音还有些像小鸭子,但还好,还好。”
林知退感觉头不像昨天那么混沌了。鹤年给他试了试额间温度,高烧退了一些。他倒了杯水给林知退:“药马上就熬好了,你一会儿就喝下,说不定今天就好了呢。”
林知退捧着杯子,“鹤岁师兄呢?”
“他先去了幽州,拜见一下令尊令堂。”鹤年逗他,“跟二老禀告一下阿知最近的表现,然后叫人来接你呢。”
林知退愣了愣,“去……去我家了?”
鹤年叹了口气,“是啊,昨天你病得好重,实在没法子了。我在这边照看你,师兄回去叫人,就想着快些让你回家。”
林知退一听见爹娘,立刻感觉眼睛热了起来,赶紧扭过脸去,轻轻吸了吸鼻子。鹤年见他这样,就假装没看见,起身去把药小心翼翼地倒到碗里,安抚地说:“我刚刚听你喊少主呢,梦见他什么了?喊得那样气氛,好像要把人杀了似的。”
林知退原本还在惆怅着,听见鹤年这样一说,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我梦见他不理我,还把我丢在门外,自己回家去了。”
“那可真够生气的。”鹤年端着药走进来,温声宽慰道,“不过你放心,梦里光景作不得数。少主绝不会如此对你,你是他心上人,便是寻常猫狗,少主也都妥帖护着。”
林知退噘着嘴没说话,他一面对程见初有些埋怨,一面其实也忧心爹娘会不会训斥自己。离家这么久,如今真真知道了什么是近乡情怯,离家越近,他就越是焦灼忐忑。
捧着药碗的时候,林知退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小声和鹤年说:“师兄……我有些怕我爹娘生气。”
鹤年愣了一下,“啊……啊。”
林知退小小地叹了口气,“若是他俩出言训斥我可怎么办?都怨我行事任性,又离家那么久,现在要回去,真的满心惶怯。”
鹤年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这你还怕?你们大户人家的公子都这样吗?怎的胆子这样小。”
林知退小声说:“就是会忧心的。”
鹤年一摆手:“那你就装一装,病得严重了,伯父伯母又怎么舍得说你?装病会吗?”
林知退迟疑地点了点头,“会……会吧。”
“这还不简单,你到时候往床上一趟,我来跟二老说。”鹤年很有义气地拍了拍自己,“我就说你这几日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人差点没了。你只管卖几分可怜,刚刚不是还要哭了?到时你放声落泪,再屈膝跪下,还不把你爹娘心疼死。”
林知退有些为难,“还得,还得大哭吗?”
“不出声也行。”鹤年教导他,“少主这招使得特别好,他怎么没教过你?小时候师叔罚我们,少主每次都是第一个跪下的,要么伏地嚎啕,要么默默流泪,我们跟着学就是了,躲过好多次板子呢。”
林知退想,果然是程见初,这事也就他能干得出来。
二人慢慢说着话,林知退把药都喝了,又吃了些鸡蛋羹。鹤年给他把了把脉,确实平稳了很多,不像昨天那样紊乱虚浮。林知退说自己想擦擦身子,鹤年刚说了句“不行!”,楼下忽地传来嘈乱的马蹄声。
他俩一齐往窗外看去,遥遥望见鹤岁走在最前面。他身后紧跟着四五骑,全是林府里的护院。末尾缓缓停着一辆乌篷马车,鹤岁翻身下马,快走了过去,但手还未碰到车帘,林肃远已经自己走了下来。
“……我爹来了!”林知退一慌,赶紧缩了回来,“那是,那是我爹!”
鹤年立刻指了指卧榻:“躺着,记得刚才我们说的,剩下的我来帮你。”
林知退本来就腿软脚软,方才看他爹一脸严肃的样子,更慌乱了。他爬上了床,鹤年给他把被子拉起,小声叮嘱:“你少说话,就哭。”
林知退瘪了瘪嘴,“……这样吗?”
“哭太丑了。”鹤年有些嫌弃,“要不你还是睡觉吧。”
林知退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
程见初暗自盘算着归期,估摸林知退近日便应该到家了。可不知为何,他心底一直悬着几分不安,连吃饭都没什么胃口。
段行知道他最近心绪纷乱,便常寻借口拉他到演武场交手切磋。二人交手不藏手段,甚至互换了几招各自苦练悟出的独门绝技,这般坦诚相伴,让程见初开心了不少。
徐瑾之不与他们一起,他对程家还是很好奇的,这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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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大了很多,更别提还有后山与禁地,处处都透着新鲜。他每日找个师兄师姐跟着,东游西逛四处闲走,往日桀骜的性子也慢慢收敛了几分。毕竟安分温和一些,大家也乐意时时带着他。
这日段行又来找程见初,约他去山下走走。程见初问他:“你那之之少爷呢?今日也不和我们一起?”
段行笑着看他,“瑾之跟福满他们去菜圃了,说是想看看未做熟的菜什么样。”
程见初站起身:“他都没种过地,去了也是添乱。”
段行假装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我也不曾去过农地。很小的时候就我被家里卖到徐府了,之后一直在那里长大,实在没机会去乡野田间。”
程见初立刻有些尴尬,红着脸说:“阿行,我,我不是说你。”
段行笑着摇摇头,“无妨。日后若是我和瑾之有一处小院安身,我也想试试亲手垦田,栽种菜蔬。”
程见初眨巴眨巴眼睛,“……啊,所以你俩想要个小院啊。”
这回轮到段行结巴了:“不是,不是,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程见初露出个促狭的坏笑,“阿行,比起你家少爷,我倒是更喜欢你。徐瑾之就算百般索要,我也不会答应,可只要是你想要的东西,我就愿意去问问我爹。”
段行连忙拱手:“初一,少主,我方才不过随口一提,万万不可当真。”
程见初喜欢逗他,段行只会脸红摆手,有趣得很。他俩一起往家门外走去,段行又问起来林知退,“林公子是不是已经到家了?”
这戳中了程见初的心事,他低声说:“应该是吧,我算算日子,差不多应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又说:“……旁的都无所谓,我唯独怕他回去,要挨家中长辈的训斥。”
段行慢慢点了点头,“确实。其实我也见过林大人,虽未有交谈,但他的性子与阿知的确相差甚远。”
程见初有些好奇:“林大人,什么样啊?”
段行想了一下,“唔……可能每次见面都因公事吧,林大人内敛持重,而且素来清冷,一言一行全无半分破绽。他面上总是不喜不愠的,看不出半点心绪。”
程见初眨眨眼睛,“那,那确实和知奴儿一点都不一样。”
段行笑了,“没错,不过细看阿知眉目之间,还是隐隐和林大人有三四分的相像的。尤其他安静不语时,那神情神态,确有他父亲的影子。”
程见初叹气了,“他爹那样严肃,回去了会不会用家法?我就想让你这瑾之少爷快些动手,解决了这些事,我就要快些去幽州找知奴儿了。”
段行沉吟片刻,说道:“——其实我还想偷偷去上京,打探一下究竟怎么回事。但……”
他话音未落,身后山门突然传来急急的脚步声。二人一同回头,见是鹤羽追了上来。
“少主,段师弟。”鹤羽微微颔首,“掌门出关了,现在叫你俩回去呢。”
程见初一愣,随即咧开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