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之凝着眉,认真想着下一步棋应该怎么下。段行拿了颗棋子在手里摩挲,然后漫不经心地拿了块切好的桃子,轻轻咬了一口,“卿卿,还没——”
“嘘,我想呢。”徐瑾之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一步也不想走错,简直要把棋盘盯出个洞来。
段行有些无奈地笑了,“好,你想。”
徐瑾之的手抬起又放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和往日飞扬跋扈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眉目清秀,又自带矜贵之气,可俊美之中却裹挟了一身的狂狷意气,总是拒人千里,所以纵使貌若琳琅,旁人也不敢轻易近身。
但段行知道徐瑾之其实有多细致重情。林知退离家几日,徐瑾之便找家中的师兄师姐问过几次,但都没有口信传来。段行问他是担心林公子吗?徐瑾之哼了一声:“担心他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那人拳脚功夫一窍不通,若是遇上事了,也不知要如何自保。”
段行抿着嘴笑,“不是还叫了二位师兄随他一起?放心吧,林公子定会平安回去的。”
徐瑾之嗯了一声,跟段行说:“……反正若我是程见初,肯定要陪林知之一起回去的。”
“人的性子总有不同。”段行拉起他的手,温柔地说,“程少主何尝不愿陪自己心上人走,他一定比谁都牵挂林公子。但牵绊万千,确实不能一走了之……卿卿,这话切莫对外人提起,更不能叫程少主听见,他会伤心的。”
徐瑾之抬起眼睛看他,想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虽是徐瑾之被收养的,但徐家也确实把他当成亲生孩子养大,很多时候确有些少爷脾气,也不通周旋之道。若论脾气,的确担得起小将军这名号。他现在懂得大半的人情世故,都是段行一点点悉心教出来的。徐瑾之心性直白,许多弯弯绕绕思虑不周,常常无意间便得罪了旁人,自己却浑然不觉。每每事后,都是段行耐心细细提点开导他,所以比起之前,徐瑾之已经很通情达理了。
这次林知退回家,其实徐瑾之不太懂为什么程见初不陪着一起。但是段行说完,他稍稍明白一些了,这世间并不是事事都能顺应人心,总有些身不由己的顾虑。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段行笑了:“少爷,也学会为旁人的事忧心了。”
徐瑾之微微红了耳尖,“没有!我只是,只是担心,若他家出了什么事,咱俩以后还跟谁要钱去?”
段行拉起他的手,“我早就同少爷说好了,我凭一身气力不愁生计,天南地北随处都能找到差事,一定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徐瑾之抬眼看他,“那咱俩说开镖局,这盘缠——”
话音未落,小院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徐瑾之立刻停了话头,转头问:“谁啊。”
程见初推门走了进来。就知道是他,这人轻功好得很,走路像猫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连段行都很难察觉。
“……我都来了,怎么还这么难以割舍。”程见初一脸的嫌弃,“为什么你们俩的手总是拉在一起?”
他俩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了牵在一起的手。徐瑾之清了清嗓子,问他:“你来做什么?”
“这是我家,我自然想去哪就去哪。”程见初看了他一眼,慢慢踱进来,“……师兄行囊已经收拾好了,下午便动身去长淮。”
段行有些吃惊:“啊,这么急?不是说明日再走吗?”
程见初微微低下头,“他……他还是急的,所以家里这边都交代好了,就早些出发。”
“到底什么事啊,要这样急。”徐瑾之皱了皱眉,“问了你也不说,遮遮掩掩的。”
“这是师兄的私事,我才不说呢。”程见初声音大了些,“等下咱们去送送师兄,你不要说些让他不放心的话。”
徐瑾之张嘴刚要驳他,段行偷偷捏了下他的手,这人就把话憋了回去,忍了半天,最后回答:“……知道了。”
程见初嗯了一声,就转身往外走。徐瑾之和段行跟了上去,三个人都有些沉默,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徐瑾之忍不住了,轻轻扯了扯程见初的袖子:“大师兄只是去长淮办事罢了,你怎么这样低落?”
程见初默然不语。还能有什么缘故呢?林知退归乡了,陆相旬动身去寻访失散的幼弟,爹又还未出关。忽然之间,亲近的人都离自己远去,这是程见初从来没经历过的。
其实他心中知晓,自己不该这样颓丧落寞,可陆相旬一走,就像是抽走了他的倚仗,心底空荡荡的,再无着落。
段行在一旁轻轻说:“初一肯定惦念着林公子和大师兄吧,没关系,我和瑾之都在,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拿主意就是了。”
程见初点点头,抹了下脸,“我没事!只是想到不能陪阿知回家,也不能陪师兄去长淮,总觉得自己好像……好像没什么用似的。”
段行拉着徐瑾之快快走了两步,与程见初并肩而行。
“并不是,这也不是你的本意,”段行温柔地说,“大师兄是因为信任你,才能放心离家去做事。若只有我与瑾之留在这儿,你看他会不会走?”
这话把程见初逗得忍不住笑了,徐瑾之在旁边不满地说:“留我才更应该放心呢,不像你这少主,只会哭鼻子。”
程见初没了刚才的沉闷,转头凶他:“我什么时候哭了?”
“送知之的时候呀!”徐瑾之扬了扬下巴,“你站在马屁股后面,眼睛都红了,大师兄怕大家看见,还特意拉着我们先进去呢。”
程见初想起了林知退离开那天,情绪又翻腾起来。他现在有了心事也不知道跟谁说,徐瑾之还有段行呢,他却孤零零一个人——
“初一?”陆相旬听见声音,从一侧厢房中走了出来。他的剑已经佩上,明显是已经准备妥当了。
段行和徐瑾之立刻转向他,拱手躬身:“大师兄。”
程见初敛了敛情绪,也对陆相旬施礼:“师兄,你这就要走了吗?”
陆相旬笑着看他们,“嗯,现在就是要去和你们说的……没想到你们三个倒寻了来。”
程见初没说话,只抬手将陆相旬的随身囊袋接了过来。“长淮那边是不是常下雨?师兄的衣服多带一些。”
“无妨,鹿衔和鹤曳在那边呢。”陆相旬笑着说,“而且说不定我去一日就回来了,不会拖很久。”
程见初抬眼看他,“师兄不要说丧气话,我还等你把人带回来呢。”
他们俩说的像是在打哑谜,不过徐瑾之和段行都没有插话,只在一旁安静听着。程见初转头拉过徐瑾之,接着对陆相旬说:“师兄,家中一切你都不必担心,我们一定好好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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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瑾之脸色红了红,但还是顺从地说:“……嗯。”
陆相旬与段行都很欣慰,微微点了点头。这时一旁的鹤州走过来说:“大师兄,梅昇师叔叫你过去,好像是有话对你说……”
陆相旬嗯了一声,对他们三人说道:“你们去山门那边等我吧,我稍后就到。”
他转身走了,程见初抱紧了小行囊,看着他师兄的背影。
“……哎,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徐瑾之乜了他一眼,“那你跟着去不就好了?”
程见初没理他,转身往山门去了。徐瑾之哪被人这样冷落过,立刻来了脾气:“我讲话你怎么当没听见?”
程见初回头看他:“不想与你吵。快点跟上来,别让我师兄担心。”
徐瑾之还想说什么,但是忽然想起了段行方才在院中和自己讲的那些话,就又忍了回去。
“……等你师兄走了再说。”他咕哝着。
程见初噘起了嘴。
·
林知退越临近家门,心就越忐忑。现在已经入夏,雨水愈发的多,他们赶路时遇见了好几场临时雨,有时正在官路上,根本无处可躲,林知退心焦加受了寒,很快就发起烧来。
还好有鹤年在,他自小跟着师叔学医,看这些日常的小病不在话下。现在离幽州还有两三日的路程,林知退却病倒了,整个人烧得像大门口的红灯笼,连喉咙也肿起来,说话带着沙哑声,昏昏沉沉地全身无力。
但他还想坚持往回走,鹤年给他把了脉,非常坚决地说:“万万不可,你这是急火攻心,身子虚成这样,还怎么骑马?休息几日——”
林知退抓着他的手,小声说:“师兄,我想回家。”
“回,马上就回了。”鹤年给他擦了擦额间的虚汗,“这不是熬着药吗,喝下去很快就好了。”
林知退烧得迷迷糊糊,不由得红了眼睛,“想见爹娘……初一呢,初一怎么不来找我?”
鹤岁在一旁看着忧心,“……病好了咱们就回去了。”
林知退没说话,大约是没力气了。鹤年给他用冰水浸了帕子,盖在额头上,抬头看鹤岁,“……怎么办?”
鹤岁问:“这要是好了,大约要几日啊。”
“最近连日阴雨,就算阿知身子稍有起色,可一路颠簸,高烧还会反复的。”鹤年皱着眉说,“而且我摸这脉象,他肺中郁热未散,炎症迟迟不消,这用药的轻重分寸,我一时也拿捏不准。”
鹤岁咬着嘴巴思忖片刻,接着回身去拿斗笠和蓑衣。
“你去哪?”鹤年睁大眼睛。
“这儿离幽州也不远了。”鹤岁披上了蓑衣,“你留在这儿照顾他,我一人轻装前行,一日之内便能到幽州。林家就这一个孩子,眼下重病缠身,不至于连医者和车马都寻不来。我去传信,叫他们快些派人过来接应。”
鹤年想,眼下这也是最好的法子了。
“师兄,路上小心。”他起身,把自己配的药方抓了一小袋递给鹤岁,“把这袋药方给大夫看,他大概就知道阿知是什么病症了。”
“好。”鹤岁接过来,“我会尽快回来,剩下的就托付于你,要费心照料这小少爷。”
他收拾打点好,扶了下腰间的剑,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