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退原本以为自己一夜都不能睡的,结果最后还是抵不过困意,沉沉地睡着了。不过心中有事,也睡不踏实,外面天刚亮,他就醒了过来。
他眨巴着眼睛稍微缓了下刚醒过来的困意,然后直接起身,重新戴上傩面,就走过去推开门,对外面的人说:“劳烦打些水来,我要洗漱。”
徐家家仆倒是非常守规矩,并未多问,就转身去办了。林知退走出了房门,旁边的一排厢房里都没有声音,不过很快,那些门也都打开,大家从房间内探出头来。
一行人并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互相点点头,示意自己这边并无异样。程见初还是没回来,接着林知退一想,就算那人晚上不与徐瑾之同住,也不会来别院,一定是住在主房那边的。
林知退心中没个着落,不知道程见初要怎么应付这徐家老爷,今日并非休沐,那老头肯定一早就上朝了。等回来之后,程见初是不是还要去见他?哎,要是能问问爹怎么办就好了,林知退很是惶惑,可又只能等。
不要失了分寸,只要按照计划,就肯定能顺利度过这一关。林知退默默地想。
他擦过了脸,徐家人便带他们去吃早饭。这样的气氛真的很奇怪,明明是大喜事,但是府中其他少爷小姐都没出来看热闹,连喜灯也只是在大门口挂了两个。家中其他地方甚是冷清,根本看不出来小公子要成亲。下人们虽然态度恭顺,但根本说不上亲厚,也没有喜气洋洋的样子,倒更像是在监视。
早膳挺好吃的,徐家财厚,给他们这些随从也准备得非常丰富。单看主食就有四五样,热菜也不吝食材,其中还有林知退最喜欢的八仙焖豆腐,这菜做起来极为复杂,也不知道厨房里的人要几点就起来忙活。
除此之外,冷盘、甜汤和果盘样样不少,林知退挨样都尝了点,一直郁闷的心情,也随着填饱肚子而缓解了很多。他偷偷看着徐家下人,都很规矩地站在门边,随时候着,不过也可能是在观察他们吧,林知退扫了下旁边师兄腰间的刀,心中踏实很多。
哎,不知道程见初怎么样了呢,这么好吃的饭,他吃到没有?林知退舔舔嘴唇,放下了筷子,然后拿起旁边的热毛巾,轻轻擦了擦嘴。
他没注意到,门边的两个下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立刻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程见初在地上睡了一晚,起来之后只觉得腰酸背痛,脖子好像也落枕了。这个徐瑾之不让他上床,真是小气死了,两个人挤一挤又不碍事,但是那人霸道得很,说自己一个人睡习惯了,床上不能有第二个人。
这徐家大概是想让他们俩赶紧把事情坐实了,晚上就直接安排两个人同住喜房。这很不合规矩,可是程见初拒绝了两次,都被轻飘飘地驳回了,还调笑他脸皮薄,“都是一家人了,这难道还要瑾之邀你吗?哈哈。”
而徐瑾之只是站在一旁不说话,就像跟自己没关系。程见初觉得他状态很不好,就想还是答应吧,晚上回房问问这人怎么回事。
可是回去了之后,徐瑾之也不理他,只让程见初抱着被子去地上睡,他一翻身躺下了,只把后脑勺对着自己。程见初真是被他气得够呛,但看见徐瑾之明显薄下来的肩膀,就还是有点心软,不情不愿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回去?”
徐瑾之闷闷地说:“自然是越快越好。”
程见初立马说:“那明日就走怎么样?再迟一些,我怕错过日子。”
徐瑾之微微回头:“什么日子?”
“成亲的日子啊。”程见初说。
徐瑾之顿了顿,才烦闷地说:“……你还真要挑日子啊。”
“那一定要挑的啊。”程见初小声说,“家里要摆七天流水席呢,菜都跟人家农户提前订好了,可不能耽误了日子。”
徐瑾之想说你怎么就想着吃?但是他已经没了平日的心气儿,不想再多和这人说一句话。程见初坐在地上等了一会儿,可这人也不搭理自己,他随意往床上瞟了一眼,忽地看见徐瑾之后颈处,有一道红痕。
明显是鞭子抽的,就算是露在外面的伤痕尾处,也透着红肿,那延伸到衣服深处的部分,还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了。程见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你这,伤还疼不疼了啊?”
徐瑾之立刻把亵衣拉了拉,挡住后颈。“没事,不是伤。”
程见初想跟他说,段行都告诉自己了。徐瑾之刚回家的几日,先是被鞭笞了五十下,又在祠堂前跪了三日,只给水,不给饭。段行对徐府地形十分熟悉,他半夜偷偷潜入府中,只敢偷偷去看那人,可找不到机会跟他说说话。还好徐家也怕把徐瑾之打坏了,那这亲还怎么结?所以象征性地罚过之后,就停手了。
不过这徐瑾之居然这么容易瘦,才饿了几天,他怎么就——
“我明日一早就跟爹说,启程跟你回去。”徐瑾之轻声说。他慢慢坐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剩下的事我自己解决,你不要碍事。”
程见初真是一点也搞不懂这个人,“什么事啊?我怎么就碍事了?”
徐瑾之想说话,但是他迟疑了一下,又咽了回去。程见初看着他,那人摇摇头,往外室的方向看了看。
程见初了然了,只如寻常般问他:“那明日我们吃过早饭,就跟伯父伯母拜辞吧。”
徐瑾之嗯了一声,长发慢慢从肩头滑落下来。程见初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桌边:“——瑾之,我吹灯了。”
随着轻轻一声,房间里没了光亮。程见初又坐回地上,问那人:“啊,我家人他们都住在哪里?安排好了吗?”
徐瑾之低声说:“安排好了,不必担心。”
程见初想着林知退躺下来,今晚也不能回去,更不能找人传话,不知道那人怎么样了。
他们俩各怀心事,在纷乱的思绪中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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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过后,林知退他们安排在花园里走一走,但是也有人跟着,不能乱逛。前厅那边总有乱糟糟的声音,林知退猜他们应该是要出发了,徐家正在搬家里的聘礼。
果然,不多时,有人来传话了。来人是官家,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笑呵呵的,看起来脾气很好。
“有劳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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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千里随行,一路劳顿,实在多谢了。如今诸事就绪,还请移步大门外静候吧。”
他给每个人都包了赏银和礼物,礼数十分周到。大家接下来,不过还是都没说话,只作揖为谢。
官家笑着看过他们每个人,也没挑理,只侧过身,轻轻伸出手:“各位英雄,请。”
林知退半低着头,走在队伍中间。门外的车子已经换了,徐家带了二十车聘礼,已经准备妥当。
林知退有些担心徐家会派人跟着来,那样他们的计划怎么办?不过这些情况之前已经商议过了,程见初应该能应付得来吧。林知退往大门口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怎么还不出来?
他们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太阳高升,徐家人也陪着有些累了。一旁的鹤年见时机合适,就走上前去,对领头的人道:“天暑气盛,诸位不必在此久候,还是先行回府歇息吧。”
那人想了一下,回头对身边的人说:“你去看看,顺便拿些水来,莫要让各位空等。”
那人答应了一声,先跑回去了。没一会儿,他又跑了出来:“程少主出来了!”
林知退心中一动,立刻抬头去看。程见初独自走出大门,对着下人微微点头:“你们进去帮忙吧,瑾之那边还有些东西要带,你们去帮他收拾一下。”
下人们有些犹豫,没敢动。程见初声音提高了一些:“哦,我说话没有用,是不是?那好,我回去问问岳父大人,是不是得抬着轿子把你们送进去?”
仆人们立刻有些慌神,对程见初深深弯下了腰:“少爷,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程见初嗯了一声,冷冷地看着他们跑了进去。
直到人都没影了,他才转过来,深深地看了林知退一眼。他的嘴角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高昂的脑袋,往队伍最后那辆空车走去。
·
徐瑾之不是女子,不需坐轿。按照规矩,离家返程时,二人需共乘一匹马,以显恩爱。
一行人又等了大约半柱香,徐瑾之终于姗姗来迟。程见初已经换上了新的喜服,骑在马上等他了。
徐瑾之再次回身,对着父母行了跪拜大礼,然后起身,慢慢走到了程见初的身边。那人朝他伸出了手,徐瑾之不动声色地拂开,小声对他说:“……骑出一段路,你就给我匹新的马吧。”
马上的人未说话,徐瑾之皱起眉,抬起头:“你听到没有——?”
那人戴着傩面,似乎轻轻笑了,“少爷,迎亲不都要共乘一匹马吗?”
徐瑾之呆了,傻傻地看着段行。
那人对他伸出手:“快上来,别耽误了出发的吉时。”
徐瑾之瞬间红了眼睛,但是他强忍了下来,低下头去,顺从地握住了段行的手,被他拉了上去。二人身穿同样的喜服,紧紧贴在一起,当真是恩爱又亲密,果然这种事,装是装不来的。
鹤年在前面高声喊:“吉时已到——!!”
队伍最前面的两个人抬起马鞭,在空中响亮地抽了一声。徐瑾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徐家的大门,便转回来,把那里抛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