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逛够了,便去鹤颐楼等江戍来。程见初早就派人来订了间雅阁,幸亏来得早了些,因为比武招亲,店中已经满是客人,程见初不想他们看见林知退,便要小二带他们上楼。

    “客官,您也看见这些客人了,这几日沈府有大喜事,天南海北的人都来庆贺呢。”小二脸上喜气洋洋,却不提雅阁的事。林知退听不懂,就跟他说:“我们也是来看热闹的,要清静些的房间就行。”

    小二还是笑:“这客人太多了,清静的地儿恐怕是不太好找啊。”

    林知退完全不懂江湖规矩,便当了真,转头问程见初:“怎么办,好像没有雅阁了。”

    两个人已经逛一下午了,程见初实在怕他累,原本还想多看看这俩人鸡同鸭讲,但心里又舍不得。他敛了表情,冷冷淡淡地对小二说:“我早上就叫人来订过了,你哪那么多废话?我家少爷要你找雅间,你找就是。”

    他神色冷峻,眼睛里也没了平素的温柔。那小二态度立刻谦卑了许多,可还是不松口:“客官,当时也没收您的定钱,就别为难小的了,这么多人——”

    程见初懒得跟他废话,只掏出一小块银子,把它轻轻放在桌子上。他动作轻柔,明明连放下的声音都听不到,但林知退瞪大眼睛,看见那块碎银缓缓下沉,直接嵌入了桌面中。

    他们练武之人怎么都喜欢折磨桌子啊,但是这银子也能嵌这么深?林知退太吃惊了,可又不能表现得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只好偷偷瞥了一眼又一眼。

    小二额头上也出了汗,赶紧点头哈腰:“二位客官,楼上请。”

    程见初重新露出了笑容,“这顿饭若是我家少爷吃得高兴了,我便把这银子取出赏你。”

    小二说着好好好是是是,便引他们上楼。林知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桌子上有了个小坑,银子深深卡在里面。

    啊,他好想抠出来啊。

    ·

    小二找了个临街的上好雅间,引二人进去。程见初叮嘱他,一会儿还会有位公子来,到时候带上来便是。小二最会察言观色,他虽说不认识程见初,但这比武招亲确实引来了一群不好惹的,他犯不着用命赚钱。小二赶紧应了,便出房间去拿茶水,程见初喊他:“房门要关,我们讲事情的时候,不准别人靠近这间房。”

    小二立刻关门,“好的客官,遵命,遵命。”

    林知退看他关上了门,刚想回头问问银子的事,但还没开口,程见初已经靠过来,笑嘻嘻地说:“师兄,傻的。”

    林知退被他一贴,腰也跟着软了。他红着脸:“你——你说谁傻的啊。”

    程见初又假装拿东西,可是偷偷蹭了下林知退的手。“你呀。师兄可得记得,现在咱俩是两情相悦,不然被江戍看出来,肯定跟我家里说。”

    林知退摸着茶杯,脸还热着,但是做出很镇定的样子:“好……那江少侠会看出来咱俩不是真的——嗯,就不是真的……”

    “师兄莫要在他面前否认就好了。”程见初抿着嘴巴笑,“今天回去,咱俩再和清溯也讲一讲。”

    林知退反应过来,今天中午,自己很认真地和沈清溯说了他们俩并无情愫。当时是因为被吃了奇怪的药感到很生气,再加上程见初反应很冷淡,所以很坚决地跟那人划清了界限。但没想到下午出去逛一圈,自己就稀里糊涂答应跟他假装情深意笃,哎,不知道那沈少侠要怎么想他们了。

    不过林知退也不是那么在意别人看法的人,最重要的是,他一点都不反感帮程见初这个忙。尽管不知道之后要怎么收场……但是先这样吧,反正,反正等自己回家去,大约也没有机会再跟这个人见面了。

    林知退有些多愁善感起来,但马上就揉了揉脸,不准自己再想些有的没的。程见初见他皱着眉,立刻凑过来,小声问:“师兄,怎么了?是不是还是不舒服啊。”

    他一靠近,林知退就心乱跳,他有些窘迫地匆匆找了个借口:“没有,没,就是眼睛有点痒。”

    “怎么了?我看看。”程见初非得靠过来看,还伸手掰过林知退的脸,看他的眼睛,“是进沙子了?要不然我把窗户关上吧——”

    这时,门外小二说:“二位客官,江公子来了。”

    林知退赶紧推开他,清了清嗓子,“现在好啦,没事,快叫人进来吧。”

    程见初又不放心地看了看,才坐直了,朝外面喊道:“进来吧。”

    江戍走了进来,一抬眼看见两个人的脸都红红的,林知退眼神里有些慌乱,程见初也很不自在。江戍立刻一挑眉,表情很是玩味,林知退想说你误会了……但是又一想,他们不就是想让人误会吗。

    他就没出声,江戍也是个聪明的,他笑眯眯的什么都没说,只坐在了对面,先是和林知退抱了抱拳,然后跟程见初说:“沈家的事,你帮我问清楚了?”

    程见初点点头,却不急着讲,只问他:“你要喝茶,还是喝酒?”

    “喝酒吧,我们好久没喝了。”江戍笑着说。

    他微微探身过去,问程见初:“所以这沈家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我还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对沈家这样关心。”程见初拿起酒壶给他们斟酒,“你家与沈家也不算旧相识,你这样上心,也太奇怪了。”

    江戍转着酒杯,微微收起了笑容,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程见初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话但说便是,你我相识多久了,有什么话还不好和我讲?”

    江戍抿了口酒,含糊地说:“不,没有。”

    但他却看了一眼林知退。程见初了然,跟他说:“我师兄你更不必担心,我现在是他的人了。”

    林知退原本还好奇地等着江戍说些什么,但是程见初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差点呛着。江戍却没什么意外的样子,只点点头,笑着说:“恭喜二位,之前相见,就觉得你们俩两情相悦,现在看果真如此。”

    林知退心说你怎么看出来的啊……真能胡说。

    他讪笑了一下,客气地拱了拱手:“谢谢江少侠。”

    江戍点了点头,便不再遮掩,直接说:“不管那沈小姐是真是假,我必须要赢了这比武招亲,你得帮我。”

    程见初还是那样笑吟吟的,“哎呀,这可真是巧了,我也正要和你说这事呢。”

    江戍抬眼看他。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赢?”程见初问他。

    江戍有些犹豫,“……你不会和那沈公子讲吧。”

    “自然不会,他现在巴不得有人快些带自己走呢。”

    江戍点点头。“好……”

    他舔了舔嘴唇,对程见初说:“与我定下娃娃亲那刘家,悔婚了。他们攀附了沉戈城的富贵人家,还特意回来羞辱我们。我爹咽不下这口气,他要我与那沈家结亲,沈家是承阳的大家,我江家在济川也不差,若是有了姻亲关系……”

    程见初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说:“哦……”

    他顿了顿,又问:“只是这样?”

    江戍抬起下巴:“只是这样。反正与谁成亲都一样,到底是沈少爷还是沈小姐也没关系,我只知道,我们两家若成一家,东南属地就再难有人与我们匹敌。”

    “可是树大招风,”程见初提醒他,“而且先不说你会不会喜欢沈小姐,单说你强娶了人家,不觉得心中有愧吗?”

    “他家既然比武招亲,就得做好这样的准备。”江戍握紧了酒杯,“我喜不喜欢,他喜不喜欢,实在是最不重要的事了。”

    程见初还想说什么,江戍打断他:“你要不要帮我?若是不帮,比武那天,我对你也不会手下留情。”

    程见初神色凛了凛,“……之前自然是要帮的,但现在我要回去问问清溯的意思。”

    江戍飞快地皱了下眉,语气却却还是温吞的。“你答应我不和他讲的。”

    “那是我以为你不要真娶他。”程见初说,“我原本是想保你夺魁的。”

    江戍摩挲着手里的杯子,“……要是江公子不同意呢?”

    “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吧。”程见初看着他,“阿戍,我是不愿意与你真比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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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戍笑了,似乎是在笑他天真。“初一,有些事,不是我们小时候那样了。”

    程见初没说话。他低下头,接着很快又抬起头,对江戍说:“若是清溯同意,那这比武,一定有一场是我师兄与你交手。你万万不可伤他,快些赢过就是。”

    江戍看了一眼林知退,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同意了。

    “成交。”

    ·

    程见初带着林知退回了沈府之后,送他回了房间,还像之前那样,先帮林知退换下衣服,才对他说:“师兄,我去找清溯说一下这比武招亲的事,你等我。”

    林知退歪了歪脑袋:“不带我去吗?”

    程见初沉吟了一下,“我对你肯定毫无保留,但清溯与你初相识,这事又牵扯到他们两家的利益,我怕你在的话,他不方便说。”

    林知退听懂了,就点点头,“那你去吧。”

    此时林知退已经拆了发束,长发垂下来,整个人在豆灯淡淡的光下,似画儿一般。程见初原本想走,但见他乖巧地跟在身后,大约是想送自己出门,便忍不住回身把林知退拦在房门内,“你穿着亵衣,就别出房门了,晚上露重,别着凉。”

    林知退因为他的关心,心里感到欢喜。两个人忽然都羞赧起来,就相对站着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林知退才小声问他:“嗯……这沈江两家要是联姻,会不会对你家有影响?”

    程见初愣了下,然后笑了,“哦,师兄担心我呢。”

    林知退脸红着,神情却很认真,“我虽然不算武林中人,但也不是完全不懂。你会担心他俩真的成亲吗?”

    程见初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很快就装不住了,低头摸了摸林知退的脸颊,“师兄知不知道我家在江湖里什么样啊?”

    林知退缩了一下,“不,不知道的。”

    程见初怕他冷,便把人拉进了屋里,关上房门。“嗯……号召武林没那么容易,人人都想坐到最高位。今天我程家号令天下,明天或许就轮到赵家,王家。这么多年,没听说过谁能霸着那位子永不下来。”

    林知退抬眼看着他,有些懵懂。程见初笑了,“现在我家天下第一,便是十个沈江联姻也是抵不过。”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我其实对这些不甚在意,谁要当老大,就当去吧,我倒喜欢把门派隐在后面,不做那面上的第一,争抢这些多没意思,你见哪些高手天天标榜自己武功最强?”

    林知退觉得有道理,他想起了陆相旬师兄。“哦……”

    “我爹想让我跟上京的徐家结亲,也是有这个打算。一辈子打打杀杀,总是没有尽头的,但若身后有了影子,总会安稳些——他想我尽快成亲安定下来,背靠着徐家,别人总归是忌惮一些。”

    林知退微微噘起嘴,有些郁闷。他家虽说富裕,但肯定不如那徐家有权有钱,那程见初——

    “又噘嘴。”程见初忍不住捧起他的脸,捏了捏,“我跟师兄讲这些,是想告诉你,不要担心我,以后你去哪也要带上我。我那一堆师兄,个个都比我适合当掌门,我才不可能跟那劳什子徐瑾之……”

    林知退抬手捂住他的嘴,有点急,“别乱说,被人听到怎么办?”

    程见初眼神温柔下来,定定地望着他。林知退赧然地放下手,跟他说:“我们,我们先这么假装着吧,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

    程见初扯着他的袖子,没说话。

    林知退想了想又说:“那么大个门派……你也不能说扔就扔,以后……以后你还是要回去的,你总要给家中负责。”

    程见初也知道。他叹口气,“可是掌门夫人没有那么好当的。”

    林知退转过身去:“什么掌门夫人,现在就你我二人,你还说浑话。”

    程见初想说不是浑话,都是真心的……可是他见林知退不肯看自己,又不知道会不会让这人厌烦。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那我先走了。”程见初低声说。

    林知退点点头,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