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霍珩怔住了。
过了很久,头顶那片哗啦啦的白噪音戛然而止。他关掉了花洒。
浴室里只余下彼此的呼吸。
蒋初宁不敢看他,却能感受到他忽然僵住的身体,和胸腔里骤然乱了的心跳。
她把脸埋在他湿透的肩膀上,蹭掉了眼睫上挂着的水渍。过了片刻,才一点点松开手臂。
两人的身体终于有了些距离。
她刚退开半步,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了回去。
他身上实在太硬。
蒋初宁疼得轻轻吸了口气,下意识抬眼,却在落进他的视线后,再次垂下了睫毛。
“喜欢我,但是和霍景烨订婚?”霍珩贴在她耳边,嗓音沙哑。
蒋初宁攥紧了他胸前的布料。
“只是订婚……”她无力道。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霍珩自嘲般扯了下唇角。
他松开蒋初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先洗澡。”
“洗完再来找我。”
……
衣服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蒋初宁站在浴室里,一动不动。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沿着颈侧滑进衣领。起初她没有在意,直到肩膀轻轻缩了一下,指尖也渐渐泛凉,她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
她低下眼,一件件脱掉湿透的衣服,扔进旁边的脏衣篓。
花洒重新打开。
热水很快落下来,温度一点点漫过冰凉的皮肤,将身上的寒意驱散。
洗完,她顺手扯过门边挂着的浴袍,严严实实地裹好自己,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间宽敞的卧室,陈设简单,床铺整洁,几乎看不到什么私人用品。看起来不像有人常住。
鞋里浸着水,走起来有些打滑。踩过地面时,带出细微的水声。
蒋初宁小心走着,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浴袍。
总不能就这样出去。
她试探着推开与卧室相连的衣帽间。
感应灯应声亮起,蒋初宁的脚步顿住了。
衣柜里塞满了女装与鞋履,手指顺着衣架拨过去,无一例外,全是Bellavalle。这个牌子在这里的款式,甚至比她自己家里的还要齐全。
她走进去,指腹轻轻蹭过衣料,挑了一条裹身长裙,又换上一双舒服的鞋子。
霍珩让她洗完澡再去找他。
一般主卧在最高层。
蒋初宁走到走廊尽头,按下了室内电梯的按键。
银灰色的金属门无声合拢,轿厢平稳上升。很快,门向两侧滑开。
顶层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套房,外面的会客区摆着一组宽大的真皮沙发。
蒋初宁犹豫了下,才走进最深处,按下门把。
和卧室相连的洗手间似乎有水声。
……他怎么洗个澡比她还磨蹭?
蒋初宁暗自腹诽了一句,没敢再往里进。关上门,老老实实地在外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可干等着很无聊。包好像被忘在了车上,她连手机都没带上来。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听到门响。
蒋初宁一下清醒过来,坐直了些。
霍珩穿戴齐整地走出来。
视线对上,她心口一紧,下意识移开了目光,却又忍不住看回去。
“走吧。”霍珩说。
“去哪?”
“吃饭。”
蒋初宁踩着平底鞋闷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就像完全没听到她刚才的……表白。
她这辈子,第一次跟人表白。
蒋初宁抿了抿唇。
“会遇到其他人吗?”她问。
“让他们先回去了。”
两人一人站在电梯的一边,像是隔着楚河汉界。
蒋初宁单手环住自己的手臂,垂着眼,没有再说话。
沉默的一顿饭吃完。
两人面对面坐着,蒋初宁下意识摩挲着水杯,目光落在桌布复杂的纹路里,迟迟没有抬眼。
“我说过,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联系我。”霍珩终于开口,打破了平静。
“嗯。”蒋初宁轻轻应声。
她知道,霍珩是在说那份文件。
哪怕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离开霍景烨,不知道公司之间的牵扯,他也给了她足够的、能够解除婚约的底气。
安静了片刻。
“这是我最后一遍问这个问题。”霍珩看着她,“你到底还有什么顾虑?”
顾虑?
蒋初宁自己都说不清在顾虑些什么。但她就是觉得,不行。
把希望全压在他身上,不行。
让别人发现他在给她托底,不行。
让自己处于那么被动的位置,不行。
订婚,是最简单的,损失最小的解决方案。和霍景烨订婚。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办个仪式,甚至没有什么法律约束。
“……我总会离开他的。”蒋初宁的声音低了下去。
霍珩颔首:“只是不是现在。”
蒋初宁指尖蜷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该知道,我不可能为了你,一直困在这种不堪的关系里。”霍珩嗓音低沉,吐出的每个字都不给彼此留半分退路。
桌上剩下的菜已经凉了,自始至终没有别人进来。
他已经配合了她太多。
不想被人看到,就戴口罩,去平时不会去的餐厅。车直接开到别墅地库,乘电梯上楼进房间。诺大的房子,一个佣人都没有看到过。
甚至准备复杂的投资程序,都在不暴露她的情况下做到了极限。
蒋初宁知道,她不能再奢求更多。
可鼻子还是会发酸,还是会因为人生第一次表白,第一次遇到喜欢的人,却得到这样的回复而难受。
霍珩起身了,像是要离开。
她想叫住他。
但她所有的勇气都已经在刚才挥霍一空。残留的骄傲如同一道坚硬的壳,死死制止着她再发出哪怕一言半语的挽留。
她能做到的,最多的,就是站起身,牵住了他的手。
可是在看到他眼睛的那一瞬间,她就垂下了睫毛。
“我会离开他的,你能不能……”等等我。
剩下那三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蒋初宁低下头,憋着呼吸,奢求他不要看到自己掉到地上的眼泪。
四周静得厉害,只剩下她胸口细微的起伏,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片刻后,霍珩开口。
“我送你回去。”
蒋初宁攥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下一秒,那只温热的手还是一点点从她掌心抽离。
……
天色已经黑沉下来。
蒋初宁坐在宾利副驾驶,看着窗外,眼睛还有些泛红。
半路,她闷声开口:“我手机落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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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们过来时坐的那辆劳斯莱斯。霍珩自己出门,不开那个。
“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那别人不就发现了吗?”蒋初宁话里带刺,“发现我们这种不堪的关系。”
“现在不是了。”
蒋初宁沉默了两秒。
“哦,你未来的嫂子不知道为什么坐着你的车,车停到了你家里,不知道在急些什么,连包都没拿。”
她故意的。
可她被他的话伤得太深,被他的果断打得溃不成军,只能用这样的话语武装自己。
“……让于杨给你送。”霍珩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听不出喜怒。
蒋初宁打开窗户,借着风声的遮掩,吸了吸鼻子。
她原来根本不敢提这两个字,怕他生气,也怕他难过。
可现在,他连这个都不在意了。
“于特助真忙,忙前忙后,下了班还要给你嫂子送包。”她不停提这两个字。
“他工资里包含这部分保密工作。”霍珩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不咸不淡地应着。
蒋初宁轻呵了一声,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不知道传闻中不近女色的二少从前指示助理做过多少次这种“保密工作”,才会这样驾轻就熟。
八卦新闻里捧出来的人设,连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蒋初宁攥紧了手里的安全带。
“那我的隐私呢?”她刻意找麻烦,“万一他打开我的包看?”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万一他骗你,万一你骗我?”
霍珩顿了一下,终于问:“你包里有什么?”
宾利一路向前,他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一条小路,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
蒋初宁看着窗外,握紧侧面的扶手,面无表情,音量半分不减:“情x内x。”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沉——
她满意地感受到了轮胎摩擦地面带来的一次急刹。
“二少,”蒋初宁放开手,悠悠开口,“注意安全~”
“就算你无所谓,我可还在这里坐着呢。”她说的每个字都被故意拖长,像是古时候花楼里拿腔拿调的老鸨。
霍珩侧脸的轮廓绷得极紧,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昏黄的灯光掠过矮墙,树影被车灯拉得忽长忽短。四下无人,他直接将车停在路边。
“你的包太小,装不下衣服。”
蒋初宁脸色没半分变化:“那种东西能占多少地方。”
霍珩似乎深呼吸了一口气。
蒋初宁还想再说,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开口。
宾利重新启动,走了没多远,方向一转,掉了个头。
车窗外刚掠过的街景在后视镜里打了个转,又循着来时的轨迹一点点倒退回去。刚才经过的路口、亮着灯的店铺,还有那棵在矮墙边探出枝叶的老树,都重新出现在视线里。
霍珩目视前方,没再理她。
他的侧脸在暗光里沉得像要下雨,眉眼间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不知道是气她浪费了他的时间,还是气她脏了他的耳朵。
蒋初宁看着玻璃窗上流转的斑驳虚影,眸子里没有半点光彩,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她心底滋生出一股酸涩而恶劣的快意——
想看他生气,看他难受,看他为了自己一次次失控。
然后把这点冰山一角的破绽,当成他对这场告白,悄然泄露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