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棋局?那是什么?”
应珍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从未听说过这个词,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师父从来不解释的那些事情的核心,是钟离宫过往发生的以及她自己被卷入这一切的根源。
观棋的目光从应珍身上移开,扫过风雅颂和钟离赋,最后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棋局名为‘忘川’,因为它诞生于遗忘之河,却反噬了遗忘本身。忘川棋局,以世界为棋盘,以人为棋子,没有人知道自己身在局中。它的规则很简单——”
观棋开始陈述,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第一个入局之人,也被称作开局之人,他是濒死之人,堕入忘川之水,他本该忘记一切,进入轮回,但他有执念——爱、恨、不甘和渴望,遇上执棋人,便能开启忘川棋局;而后入局之人只要他的执念足够深,深到能改变一个人命运的方向,即便离死亡很远,他也能进入忘川棋局。”
“无论是开启忘川棋局,还是进入忘川棋局,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入棋局的代价是失去,失去生命里珍贵的东西,记忆、爱人、希望、自由、身份红尘种种都有可能。至于失去什么,失去多少,由棋局决定,不由入局者选择。”
“所有进入棋局的人会形成一个循环——甲帮乙消除执念,乙帮丙消除执念,丙帮甲消除执念。没有人能单独消除自己的执念,每个人的执念都必须通过另一个人来消除,也只有能帮助循环中人消除执念之人,才能进入棋局。”
“这便是忘川棋局。”
观棋说完了,拂柳阁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烛火跳了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淡;青砖铺就的墙面,砖与砖之间的缝隙纵横交错,如同棋盘。
“既是棋局,总得有胜负之分吧?”魏衔青先回过神。
“不过是以代价换取执念消除,”应珍看着跳动的烛光,“入局的那一刻,他们便都已输了,更何况这棋局之人相互牵扯、相互制约,他们不是敌人,而是同盟。”
魏衔青长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了。
应珍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观棋:“你先前说,只有第一个入局之人是濒死状态下见到的忘川棋局,那其余的人是如何进到棋局之中的?”
“执棋人,是执棋人找到他们,让他们进入棋局形成循环的,执棋人不参与循环,她只是棋盘的缔造者和守护者。”
“这个执棋人……”尽管应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她依旧问道,“是谁?”
观棋看着应珍,目光里的情绪叫做认命:“宗主没有告诉属下,但属下猜测,执棋人一定是知晓棋局规则的人,她也一定足够有能力掌控整个棋局。”
应珍看着钟离赋迷茫的眼睛,就连这位极西之地的钟离宫宫主都不知忘川棋局的存在,那么对道修知之甚少的北界之人更不会知道。
执棋人只会是道修界之人,而道修界有如此本领缔造和守护一个规则之人,唯含和宗宗主宿殷和应天宗宗主苏念而已。
至于苏念,她闭关多年,也从未出现在风雅颂或是钟离宫的过去。
“师父,”应珍讷然开口,“师父是执棋人。”
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能猜到了,但也只是猜到了,没有人能确定。
风雅颂坐回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兔子玩偶,另一只手被钟离赋握着,她轻轻开口:“因为我的执念足够大,因为我曾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所以我是这开局之人,而阿赋和付公子便是入局之人?”
“你的执念是什么?”晏斐的想法与她不太一样,“是希望获得自由,逃离那个以规矩为唯一准则的风家?可若是这个,这个执念在你濒死之前就已完成,忘川棋局不会开启。”
“你以为我来到钟离宫就获得了自由?”风雅颂扯出一道苦涩的笑容,“我不想一辈子被关在高墙里面,不想做一件被明码标价的货物。我想走出去,想看外面的世界,想以‘风雅颂’的身份活着,不是谁的筹码,不是谁的妻子,我就仅仅我是自己。”
钟离赋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
风雅颂顿了顿,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然后我遇到了阿赋,我以为我自由了,我有爱人了,我还有诗与远方,但我转头就进入了钟离宫,我依旧在高墙之中,我依旧是对付应酬的机器,我是少宫主夫人,是宫主夫人,我依旧不是我自己,我依旧不是‘风雅颂’。”
“开局之人,应当是我,”钟离赋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也曾遭遇刺杀,昏迷了半月……”
“可你没有执念,”魏衔青拧着眉头,“或者说你的执念不足以开启棋局。”
那开局之人便只可能会是不在场的第三人——付比兴,也是含和宗现在的代宗主,石卫垣。
他有执念,对风雅颂的爱,对大应王朝的恨,他也曾经历过追杀。
可应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若付比兴是开局之人,涉及问尘镜之事又在此前发生,镜子记忆也是有关于风雅颂的。
“罢了,开局之人不甚重要,”应珍将自己从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中拯救出来,“风雅颂付出的代价是失去她的女儿……和部分记忆,所以她是混乱的,她认为钟离宫主还有位已故的‘发妻’,认为钟离忆是亡妻的女儿,不是她自己的女儿。”
观棋点头:“是的。”
“而钟离宫主的执念是,风雅颂?”应珍的目光转向钟离赋,“他付出的代价也是记忆,他的记忆也是混乱的,他以为百日里的风雅颂与现在的风雅颂不是同一个人。他爱她,但他爱的不是完整的她。”
钟离赋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他想说,他也失去了女儿和自由,但好像比起风雅颂,他并没有那么难受。
“最后,是付比兴,”观棋继续说道,“他失去的东西是他的家族和他自己,宗主为他改名,从此世上再无付比兴,付家最后的血脉也消失。他记得关于风雅颂的所有事情,记得风雅颂的不幸,也记得自己的不幸。他什么都记得,但他不能做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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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改变,他只能看着,只能守着。”
应珍闻此冷哼一声:“他已然是含和的代宗主了,万人之上,不比从前要好?这也能算作代价?”
观棋不知该如何接下这个问题,她只好说道:“门主,这便是宗主让我给您的解释。忘川棋局,就是这样一个局。风雅颂、钟离赋和付比兴三个人的执念连成一个环,谁也离不开谁,谁也无法单独走出来,他们三人组成了这个棋局的棋盘。”
“所以,”风雅颂的手停在钟离赋的头顶,她的声音涩得像吞了刀子,“我遇见阿赋,不是偶然。忆儿的心疾能治好,不是因为机缘到了。我能从那面镜子里活着出来,不是因为运气好。”
她看着知墨:“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知墨没有否认,她垂下眼帘,微微欠身。
殿中安静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芯,火光跳了跳,矮下去半寸,殿中暗了一些。
应珍站在烛火的暗影里,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执棋人是含和宗宗主,宿殷。”
观棋依旧没有结过应珍的话茬,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那个回答:“宗主没有告诉属下。”
“行了……”应珍摆摆手,她转过身,看着风雅颂,“那面镜子已经碎了,你的魂魄已经完整了。我不知棋局是否还在,但现在你可以选择是否还要做这盘棋的棋子。”
“门主……”观棋的手指绞着衣袖,“这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但没有人在意她说的这句话。
风雅颂抬起头,看着应珍:“至于我是不是棋子,从我决定不去见忆……石蕴玉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已经不重要了。执棋人希望我去见她,然后把这一切告诉她。因为那样,棋局才能继续,她会知道真相,会痛苦,会愤怒,会生出新的执念,然后新的循环就会开始。”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会让她知道,她不需要知道。她是石蕴玉,不是钟离忆。她有一个光明的未来,有一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身份,有一个不需要背负痛苦的人生。我不会去毁掉它,今生今世,我愿意放弃我的自由。”
应珍看着这个女人,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了师父曾对她说过——“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还给别人一条命。有些人活着,是为了拿回自己的命。”
风雅颂是哪一种?
都不是。
她是那种——拿回了自己的命之后,还愿意把它放回别人的手里。
她的软弱,或者说她的清醒造就了她的选择——有些东西,握在手里,不如放在远处看着。
“月儿,”风雅颂说道,“你该走了,你还有很多事要做。等你找到那个执棋人,替我问她一句话。”
“什么话?”
“问她——下这盘棋,她快活吗?”
“好,”应珍看着她,没有动,“但我还有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你,为什么叫我月儿?含和宗主为阿蕴换的那颗心是谁的?我在镜中看到了,她告诉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