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我们走,现在就走,”拂花一边引着应魏两人往谷中走,一边她絮絮叨叨地说,“你等我收拾一下东西,我存了好多药材,都带上,还有我养的那几株毒草,可珍贵了,也得带上,还有——”
她忽然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应珍自然也感觉到了她的异样,询问到:“拂花,怎么了?”
拂花眨了眨眼,目光开始飘忽,飘向岩洞内里的方向,又飘回来,又飘回去。
“没什么没什么,”她连忙摆手,笑得有点僵硬,“就是东西有点多,我得想想怎么收拾,你等我一下,我先进去——”
她说着就要往洞里跑,但却被应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拂花扯了扯袖子,没扯动:“门主?”
应珍看着她,目光平静,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能把人看穿。
拂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越来越僵:“应珍,你,你看我干嘛?”
应珍没有回答,她只是越过拂花的肩膀,望向她身后的岩洞入口。
那目光很静,静得像千瘴谷深处不见天日的潭水。但拂花跟她认识这么多年,知道她越是这个样子,心里想的事情就越多。
“洞里有人。”应珍说道。不是疑问,而是确定。
“没,没有啊,”拂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她干笑着,“这破地方哪儿来的人,毒瘴这么重,寻常人进来就死了。”
“拂花。”
应珍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拂花的话音戛然而止,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就知道瞒不过去的。
她倒也不是想瞒着应珍,只是她不想带上晏斐那个有背叛前科的拖油瓶罢了。
“那个……”拂花挠了挠头,眼神继续飘忽,“就是吧,我这里,现在,确实住了个人。不过,他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
应珍微蹙眉毛,看着拂花:“就算是不重要的人,你也不能一走了之不管他的死活了罢。更何况,你也不是多管闲事之人,能被你救下的人,多少也与我有点渊源吧。”
拂花被那目光看得越发心虚,声音越来越小:“他昏倒在谷口的,我本来就想见死不救的,但是我发现他体内还有你的源力,我就想,如果你在的话,你应该会让我救他的……”
“是他啊。”应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拂花咽了口唾沫:“就是他,那个曾经杀了你人……晏斐。”
谷口忽然安静了下来,应珍没有说话,魏衔青自然也不会开口,只是两人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应,应珍?”拂花看着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小声唤道,“你,你没事吧?”
“没事,”应珍松开拂花的手,抬步向岩洞走去,“他在哪里?”
拂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心一横,伸手一指:“在那个房间。”
**
岩洞深处,晏斐坐在石床边。
拂花让他滚回房间,他也只能回了房间。但他没有躺下,就坐在那里,望着洞口的黑暗出神。
脚步声传来,不是拂花的——拂花走路带着风,脚步急促,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但这这脚步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踩在石地上,踩在他心上。
晏斐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兽皮,他知道那是谁。
应珍。
他猜得不错,是应珍来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身影推开房门,从黑暗中走出来,带来一束光。
魏衔青和拂花在她身后,只有两个模糊的轮廓。
“晏少侠,别来无恙。”倒是魏衔青先打了招呼,如果忽略他语气中的咬牙切齿,他倒是能算做三人中最友善的了。
出于礼貌,晏斐起身:“衔青君,又见面了。”
而应珍只是冷冷地盯着晏斐,不发一言。
拂花看见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干巴巴地开口:“……要不,你们先聊?我去……收拾东西?”
“拂花,”应珍微微侧头,“请衔青喝一杯万花茶吧。”
拂花瞥了一眼魏衔青难看的脸色:“衔青君,请随我来吧。”
魏衔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跟着拂花前往千瘴谷的花田。
两人脚步渐远,直至消失,应珍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询问,而是质问。
晏斐愣了一下,苦笑:“那些地方我也无法回去了,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
“……”
“我晕倒在千瘴谷外,拂花姑娘将我带进谷中养伤。”
“你的伤……现在……”
“……快好了。”晏斐的声音有些哑。
应珍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晏斐坐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应珍甫一关门便看见了大眼瞪小眼的魏衔青与拂花:“让你请衔青君喝杯万花茶,怎么又回来了?”
“花……花还没开。”
应珍睨了她一眼:“不是要收拾东西?”
拂花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啊?哦哦,对,收拾东西,我这就去收拾——”
她连忙跟上应珍的脚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魏衔青一眼。
**
花田。
拂花终于追上应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你……不生气?”
应珍脚步未停:“生什么气?”
“他……”拂花斟酌着措辞,“他杀过你。”
“那一剑,”应珍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他说他是为了救我。”
拂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既然应珍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了。
“那你还生他的气吗?”
应珍停下脚步,她望着花田里各色各样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拂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开口:“不知道。”
拂花愣了愣,她认识应珍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她说“不知道”。
“那……”
“拂花,”应珍转头,“他体内的毒,你应该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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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的,我想,它们没有被清除,对吗?”
拂花的表情僵了一瞬,她当然知道。
从晏斐倒在谷口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体内有有三味毒,她甚至还能看见鲛人泪和三株草的痕迹。
“我知道。”拂花低声说,方才那股子活泼劲儿消退了大半,“我查过了,千瘴谷所有的方子都查过了,没有一个能解他现在的状况。”
“你想救他?”
“因为你想救他,”拂花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你是怎么想到用鲛人泪和三株草的?”
“是一位医修赠与我的古籍,”应珍顿了顿,她的声音很轻,“上面记载的东西让我萌生那样的想法,他体内存在的三种毒相互制衡,若用千瘴谷的法子以毒攻毒,以蛊制蛊,不是长久之计。因为他的毒不能一味的压制与控制,而是需要根除。”
“我想,若是引入极阳与极阴之力在他体内碰撞,或许能产生一种……净化与重塑的混沌之力。这股力量足以在瞬间将纠缠在他体内所有的毒物都一并涤荡,然后化去。”
“理论上说得通,”拂花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极阴极阳碰撞产生的混沌之力确实有重塑经脉的功效。但问题是——”
她抬起头,直直看向应珍:“鲛人泪和三株草的融合,根本没有完成。”
应珍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你怎么知道?”
拂花叹了口气,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片干枯的紫色叶片,她将叶片在指尖轻轻一捻,叶片碎裂,渗出几滴暗红色的汁液。
“这些天我一直在观察他的脉象,他体内的三毒确实被打散了,不再以大块大块的毒素形态存在,但也仅此而已。”拂花将指尖的汁液展示给应珍看,“你看,鲛人泪和三株草的力量在他体内各自为政,泾渭分明。它们只是把三毒冲散了,却没有真正融合成混沌之力将其彻底冲解,是以三毒并没有真正的消失。”
“所以,”应珍看着那暗红色的汁液,沉默良久,她缓缓开口,“需要让它们彻底融合。”
“对,”拂花点头,“只有彻底融合,才能释放出足够强大的混沌之力,将残余的毒物涤荡干净,他才能有活路。”
“他还能活多久?”
“一年,”拂花伸出一根手指,“即便有你的源力给他续命,最多也只有一年,若毒块没有被冲散,他这辈子倒还能有几十年可以活着,可现在,小毒素逐渐在蔓延到他的五脏六腑。”
“是我,”应珍的声音又弱了几分,“若我不急着为他解毒,先来寻你一道,事情就不会变得如此糟糕,他这辈子至少还能带着这三种毒活个几十年……”
“不会死,但也永远无法真正自由。”拂花幽幽地开口,“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鲛人泪和三株草哪一件是易得之物?况且他从前还那样对你……”
应珍低头看着那片花田里,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风中轻轻摇晃,安静又喧嚣。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以怎样的心情想要救下晏斐,又是以怎样的心理在刚刚“治好”他时将他扔在染春谷。
“罢了,我这里还有鲛人泪和三株草,”应珍长叹一口气,“拂花,你可知要如何将它们彻底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