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珍独自在染春谷走了三日。
她刻意地放缓了脚步,刻意地避开了魏石一行人,先在染春谷里晃荡几日,再出谷面对那些难事。
脚下有枯叶也有新芽,头顶是交错枝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她不让自己停下来,不让自己回头想——想篝火旁那些荒诞又真实的醉话,想蕴玉最后喊出的那句“师姐,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我们”。
可那些念头似乎早已深入骨髓,总在夜深露重,不得不停下来喘息时,悄然爬上心头。
第四日傍晚,她站在一道山脊上,望着远处在暮色中勾勒出朦胧轮廓的嘤鸣山。那是青鸟一族的领地,魏衔青该回去复命的地方。
避无可避,那时启程前往毓秀灵山的唯二的路,另一条路则是绕道嘤鸣山南面。
嘤鸣山北面是一片荒凉的乱石坡,寸草不生,只有巨大的青灰色岩石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如同一群远古巨兽的骸骨。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咽咽,吹得人衣袂翻飞,也吹得人心头荒凉。
应珍踏入这片乱石坡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乱石坡深处,一块最高最大的岩石下方,有一个熟悉的但本该早已远去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他面向她来的方向,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暮色将他整个人染成了岩石的一部分。
魏衔青。
应珍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她甚至已经迈出了半步,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我算过日子,”魏衔青的声音平静,不高不低,恰好能顺着风传入她耳中,“从染春谷到嘤鸣山北,以你的脚程,只需要半日,但我亦知你会避开我们的行程。三日,这是你以前的习惯。”
其实魏衔青也算不准她是否会为了避开所有人而舍近求远,他只能赌,赌他们于应珍而言是重要的,也是不那么重要的。
应珍没有回头,背脊僵硬,声音冷硬如这乱石:“你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传来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等你。”魏衔青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下,语气依旧平静,“我已经将染春谷之事,汇报给我阿姐和鹤临君了。”
应珍终于转过身,看着他。暮色中,魏衔青的面容比在谷心时更显疲惫,眉宇间却有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平和。
但她心头涌起一阵烦躁——这种平和,这种等待,这种似乎笃定她会从这里经过的自信,都让她莫名恼怒。
“你等我做什么?”她语气更冷,“各人有各人的路,你不是不知道。”
“知道。”魏衔青点头,向前又走了一步,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温和却不容回避,“所以我来问你,是否愿意让我陪你一起走。”
应珍皱眉:“一起走?去哪里?”
“毓秀灵山,或者更远。”魏衔青道,“无论你要去何处,无论你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染春谷事了,我该尽的责已尽,接下来的时间,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时间,就该浪费在我身上?”应珍语气尖锐,带着刺,“魏衔青,你清醒一点!就算我现在是应珍,但含和宗与应天宗的追杀令还在,道修界视我为邪祟,跟着我,你什么好处都得不到,只会被拖进浑水,惹一身麻烦!”
魏衔青静静听她说完,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了什么的温和。
“阿婙,不,阿珍……”他唤她,声音低沉而认真,“无论你是应婙殊,还是应珍,你就是你。”
应珍的话音戛然而止。
“应婙殊也好,应珍也罢,”魏衔青缓缓道,望向应珍的目光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与尖刺,“你知道的,我在乎的从来不是那些,我在乎的,就仅仅是你而已。我陪你走接下来的路,因为你值得,值得……珍惜。”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应珍鬓边的碎发,也卷起她心头那层厚厚的心防。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不该这么傻,想说她一个人惯了不需要人陪,想说前方危险重重他跟着只会连累他送死——可那些话,在对上魏衔青那双平静而真诚的眼睛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应珍想起了很久以前,她还在含和宗时,魏衔青就是这样的。总是站在她的身边,站在她的身后。
她离开含和宗以后,他冒着风险在嘤鸣山给她找了一个容身之所;她归来后,他不问缘由倾力相助;此刻,他明明可以回嘤鸣山过安稳日子,却选择在这里等她,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很可能只会给他带来灾厄的邪祟。
这份笃定与等待,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沉重,也更烫人。
“你……”应珍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吗?道修界之人都知道我还活着了,毓秀灵山等待我的又只会是无休止的追杀和围剿,明枪暗箭。跟着我,你可能……”
“可能受伤,可能回不了嘤鸣山。”魏衔青接过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了点调侃的意味,“还有可能遇到更难缠的麻烦,吃更多的苦,把这条命都搭进去。我知道,阿珍,我都知道……”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所以呢?阿婙,你怕死吗?”
应珍被问得一愣。
“你在沧浪海差点死过一次,在沧溟峡差点死过一次,在染春谷也差点死过一次,可你怕过吗?”魏衔青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道,“你不怕。怕的从来不是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扛到最后,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应珍沉默了,那件假的万麟护心甲已经消逝在沧溟峡的鲛人王宫里,晏斐也离开了,现在她又变成了一个人,现在她又是孤立无援的了。
“衔青……”应珍的声音软了下来。
魏衔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唏嘘:“我曾经在嘤鸣山等过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最后只等来的只是她的死讯。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不会只是等,就算头破血流,我也要离开嘤鸣山,陪她走完那一段路。但好在,她现在还活着,我还有机会实现我都愿望。”
暮色愈发浓重,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星光开始在头顶若隐若现。
应珍望着眼前这个温和而执拗的男子,望着他眼中那片不因时光和磨难而褪色的澄澈,心头那道被她自己加固得坚不可摧的防线,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又真实存在的缝隙。
“跟着我,”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你可能会很惨。”
魏衔青笑意更深:“惨就惨。反正这些年,也没怎么好过过。”
“跟着我,你可能会后悔。”
“阿珍,不跟着你,我才会后悔。”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终于,应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衔青,我们一起走。”
魏衔青没有露出惊喜的表情,只是笑意温和地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与她并肩而立,望向毓秀灵山的方向。
那条路在夜色中隐没,不知尽头,不知凶险。
但他已经迈出了这一步。
“走吧。”魏衔青说,“无论前面是什么,至少,有人陪着了。”
应珍没有回答,只是与他一起,迈开了脚步。
乱石坡被他们抛在身后,嘤鸣山的轮廓也逐渐隐没于夜色。前方是未知的山野,是可能埋伏的危险,是无尽绵延的前路。但这一次,至少脚步声不再是孤独的了。
**
晏斐回到道修界亦是多日后了。
此时的他已然从应天少主变为在逃要犯,他只能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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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所有有人烟的通衢大道,专挑荒僻的山野小径穿行。
毒素已清,他本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纠缠他多年如附骨之疽般日夜啃噬的阴毒,终于被那至阳至阴的冲击涤荡得一干二净。
可这几日,一种隐隐的不对劲,开始在心头滋长。
起初只是细微的不适,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没有疼痛,只是一种灼烧感,一种源自体内的躁动,像有什么东西被压制得太久,终于挣脱了牢笼,开始试探着舒展肢体。
某个夜里,他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歇脚,闭目调息时,他突然呕出一口黑血。随后,他体内的源力流转,似乎比以往更加顺畅。
而晏斐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太了解自己的身体了。
多年毒素,早已与他血肉相融经脉相缠,在鲛人泪和三株草引动的那场阴阳冲击,猛烈到几乎撕裂他的经脉,就算毒解了,也该有一段漫长的虚弱期才对。
可他没有虚弱。
恰恰相反,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盛。
这股强大的感觉却让他脊背发凉——就好像是回光返照一样。
晏斐往前看——连绵群山在这里陡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再往前走似乎是某个山谷。
但这并不是普通的山谷,这里是千瘴谷。
谷口处终年不散的毒瘴如同活物般翻涌吞吐,呈现出一种诡谲的淡紫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甜气息,连周围的草木都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与深紫。
晏斐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地方,从应婙殊口中。
“拂花是个可怜人,千瘴谷被灭门时她才九岁。就算是老谷主养蛊害人,也不至于牵扯到一个孩童身上!何况她还是救了千万人的血莲圣女,我救她何错之有?”
这便是应婙殊于含和宗的又一个罪名。
然后,应婙殊便被赶出含和宗,拂花也与她走散了;后来,和光岛上,舞雩门的建立,应婙殊又不知从哪里将她寻来,做了她的护法;再后来,她又被应天宗关进了水牢。
晏斐在两年前将她放走时,拂花最后的踪迹就是消失在这里。
但拂花因着前仇旧怨未必会帮他,说不定甚至还会将他杀了。
晏斐深吸一口气——此时此刻的他别无选择,只有迈步向前,祈求这位曾救人无数的血莲圣女对他还有一丝宽容。
医者仁心,这是他唯一能赌的了。
然而,晏斐只迈出一步,他的身形便猛地一晃。
“唔——”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按住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冲撞、撕扯和挣扎,仿佛要撕裂他的胸膛,破体而出。
晏斐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眼前一阵阵发黑。
毒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致命的侵蚀性,他周身的源力护罩因心神失守而明灭不定,几近溃散。
撑住。晏斐对自己说。撑住,走进去,找到——
又一阵剧烈的冲击从体内涌来,比之前更猛烈,更疯狂。他的视野开始旋转崩塌,千瘴谷那翻涌的毒瘴,那暗红的草木,那狰狞的岩壁,都在他眼前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双腿一软。
晏斐的身形向前倾倒,倒在千瘴谷入口处那片被毒瘴侵蚀得寸草不生的土地上。
毒瘴如同嗅到猎物一般,迅速缠绕上来,侵蚀着他残存的微弱护罩。
晏斐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毒瘴遮蔽得灰蒙蒙的天空,视野越来越暗,越来越窄。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翻涌的毒瘴深处,有一个身影,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缓缓走来。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