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相古碑旁的篝火，燃了一夜，又燃过了一个白天。
酒后说胡话，还是酒后吐真言尚且不得而知，但众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昨日。
那些沉重的带血的往事被拎到火光下，又被更深的夜色悄然掩去。
新的一天，阳光依旧温煦，谷风依旧清新，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篝火摇曳下的幻影。
在应珍的催生下，十年生一茎的三株草，已然冒出花蕾。
她靠坐在原处，闭目调息，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却比前两日平稳了些许，只是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与沉郁。
应珍的心神，并未完全沉浸在疗伤之中，而是分出大半，紧紧系在那三株草上。
三株草虽名为草，但实际为花。它生有同根三茎，一茎为瓣，一茎为叶，一茎为蕊。
应珍调动周身源力，探知花瓣内里花蕊菁华凝聚过程，于她而言，三株草开那不仅仅是解毒之药，更是对过往的终结。
终结晏斐体内那折磨他多日的毒素。
终结这场因解毒而被迫捆绑在一起尴尬又复杂的同行。
终结昨夜那些不受控制涌出的关于前生的破碎记忆。
她迫切地希望那三株草立刻盛开。
越快越好。
仿佛只要萃取出花蕊，解了晏斐的毒，他们之间那笔糊涂账就能勉强算清，那纠缠不清的恩与怨、伤与救就能暂时搁置。
她就能重新划清那条早就模糊不堪的界线，回到应珍该走的、独自行走的路上。
“衔青君，”石蕴玉低声道，“这三株草何时成熟？”
魏衔青收敛起暗中向三株草注入的那股力：“明日，三株草必开。”
石蕴玉闻言一怔：“这么快？”
“无需明日，”应珍倏然睁开眼，“今夜便能盛开。”
石蕴玉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师姐，古籍上说，三株草的花蕊需得花叶三次凋谢，花瓣三次舒展，循环圆满时采摘，方能尽释其花蕊菁华，或许……也不必急于一时？晏斐的状况，这两日不是稳住了么？”
晏斐接过话头，声音有些颤抖：“石少宗主说得是。你……伤势未愈，源力未复，不必……太过操切。”
应珍的眉头蹙得更紧，她避开晏斐的目光，语气硬邦邦的：“你的毒拖一日，便深一分。早解早了。”
“我的事，不急。三株草既生三根，自有其节律。”
“你不急我急！”应珍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愣住了，抿了抿唇，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烦躁，“……毒解了，你也好找地方静修，省得……奔波劳累。”
石蕴玉忍不住伸手，轻轻拉住应珍的衣袖，声音带着恳求：“师姐，我们……我们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绥之刚缓过来，你与衔青君的身体尚且也没恢复……三株草在这里，我们也在这里……就不能多待两日么？等三次循环……自然地圆满了，等大家都好些了，再……”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清晰可辨——等三株草圆满盛开，他们这短暂聚合的圆满也将结束，人就要散了。
应珍看着石蕴玉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不舍，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了一下，又酸又涨。
她又何尝不贪恋这篝火旁的温暖与安宁？但这温暖像流沙，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溺，心生惧意。
她怕习惯了有人并肩，怕习惯了伤痛被人嘘寒问暖，怕再经历一次背叛。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界线清晰，才能走得干脆。
“无论如何，我要的是三株草三次圆满就好，”应珍硬起心肠，抽回自己的袖子，语气恢复了平静，更显疏离，“多待无益，各有各的路。灵濛山之事，含和宗内务，嘤鸣山复命……哪一件容得拖延？晏斐解毒是当务之急，三株草圆满了，大家才好各自上路。”
“上路”二字，她说得格外清晰，像在强调，又像在说服自己。
魏衔青微眯着眼：“石少宗主，晏少宗主，无论三株草何时圆满，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篝火旁再次安静下来。
石蕴玉看看脸色复杂唇线紧抿的应珍，又看看阴影里的晏斐，再望望那株在阳光下三茎相依的三株草，忽然觉得，师姐说得对，也不对。
三株草圆满了，人或许会暂时分开。
但有些东西，或许早已像这草的根系，悄然缠绕，再也无法彻底斩断，泾渭分明。
“那就……等三株草圆满吧。”石蕴玉最终轻声说，像是妥协，又像是接受了某种注定，“无论什么时候，我们……一起等。”
**
染春谷的第三个黎明，来得静默而庄重。
天边还未泛起鱼肚白，只有最深的靛蓝中透出一丝冰冷的灰。篝火将熄未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暖意。
三株草就在这昼夜交替的寂静时刻，完成了它最后的圆满。
应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起身走到三株草旁，指尖轻轻拂过花蕊，将那一团至阳草木菁华完整引了出来，托于掌心。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拿着那颗色泽暗红的至阴鲛人泪，在她的引导下，三株草的至阳菁华逐渐与鲛人泪融合。
“嗤——”
两股属性截然相反却同样纯粹至极的力量相遇，排斥，继而开始一种危险而激烈的相互渗透与冲击。
“晏斐。”应珍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晏斐已默默走到她面前，盘膝坐下，褪去上身衣物，露出精悍却遍布新旧伤痕的胸膛。
应珍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吞吐着归一境界的力量。
“阴阳相冲，涤荡污秽，过程会很痛苦，你且忍耐几时。”她简短交代，随即手指一引。
“唔——！”晏斐身体猛地一弓，额角、脖颈和手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他体内深入骨髓纠缠多年的阴毒，在极致阴阳之力强行冲击的涤荡下，开始快速消融，随之瓦解。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但无论是亲身经历之人还是看客，都觉得异常漫长。
终于，晏斐周身剧烈冲突的气息开始缓缓平复，脸色也逐渐恢复正常，只是苍白得可怕，透出一种大病初愈的虚脱。
应珍收回手指，闭目调息片刻，才睁开眼，仔细探查晏斐体内。
源力流转虽因刚刚的冲击而有些滞涩虚弱，但原本盘踞其中如附骨之疽的三种毒素，确已荡然无存，连最细微的残留都感应不到。
“晏斐，你的毒，解了。”应珍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疲惫。
晏斐缓过一口气，抬眼看向应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两个字，低沉而清晰：“多谢。”
应珍避开他的目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向一旁，开始收拾整理——但她并没有过多的身外之物。
其余几颗三株草相继盛开，她记得宿珲也在寻找这颗药草。
破云扇、鲛人泪和三株草，这便是她的全部的行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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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毒素已清，但你本源损耗不小，需觅一清净之地，好生调养至少三月，方能稳固。”
篝火彻底熄灭，晨光完全照亮了谷地。
石蕴玉扶着已能勉强站立的有苏绥，望着正在整理行装的应珍，心中那股不舍骤然汹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师姐的分别，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清晨。
那时的石蕴玉不知道在那场分别之后，自己会和师姐变成这样，她只当是寻常的一次和师姐偷偷溜下山，无意间走到一个名叫应安寺的小庙。
“师姐，”石蕴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还记得吗？很多年前，我们偷偷去过的那个应安寺？”
应珍整理东西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道：“你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那次分别之后，再见你便是……我记得那庙很小，很破，香火冷清，正殿的菩萨是倒坐着的。”石蕴玉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回到了那个布满灰尘和蛛网的旧殿，“所以我问为何菩萨是倒着坐的？你还记得当时那个快聋的老和尚是怎么回答的吗？”
应珍沉默很久，久到只能由石蕴玉自己回答：“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首。”
“不肯回首，”应珍顿了顿，“是因为身后有太多的伤口，太多的错误……”
“……但也有太多的不舍。”
毒解了，咒也解了，心寻回了，路又要各自走了。
可那些来路上的血与火，背叛与救赎，失去与获得，并不能因为向前走就轻易抛在身后。
菩萨倒坐，看的是众生的来路，看他们如何跌跌撞撞，如何头破血流，如何背负着越来越重的行囊，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或不敢停下脚步，真正回头去审视、去面对、去清理那一地狼藉。
菩萨倒坐，看的也是他们每个人无法真正斩断的过去。
“该走了，我们都该启程了，”应珍没有回头，而是坚定地向前迈出一步，“衔青，蕴玉和绥之就拜托你护送一程。晏斐，你好自为之。”
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约定重逢。仿佛这一别，便是真正的各奔东西，了无牵挂。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路，终究要向前延伸。
问众生为何不肯回首？
因为向前走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仿佛只要脚步不停，身后的深渊就追不上来。
于是离别也变得干脆，告别的话语也吝啬给予温度。仿佛多说一个字，多看一眼，就会被身后那庞大但沉默的过去拽住衣角，再也迈不动步。
石蕴玉忽然挣脱有苏绥的手，向前踉跄了两步，对着应珍即将消失的背影，用尽力气喊出最后一句：“师姐，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我们！”
她的声音在山谷间激起微弱的回音。
应珍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极其短暂，短暂到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但她也没有停留，没有回应，身影终于完全没入谷口那片被阳光和树影切割得光怪陆离的林地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菩萨看的，或许从来不是众生决绝前行的背影，而是他们身后，在阳光之下，由无数过往瞬间交织而成的，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影子。
菩萨叹息，因为不回首并不意味着遗忘或超越，那影子会一直跟着，在每一个相似的晨昏，在每一次孤身的寂静里，悄然显现，啃噬灵魂。
直到某一日，某个契机，某个再也无法逃避的瞬间，那个人终于肯——
回首。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