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的温度,像火又像冰,灼得应珍心口发疼,又冷得让她浑身发颤。
殿内的沉默蔓延着,只有夜风穿过高窗缝隙时细微的呜咽。
“阿蕴,”应珍稍微使力挣脱开来,她感觉到石蕴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我来,不只是为了你。”
“还有谁?这个偌大的含和宗竟还有你在意的人?他是谁?”石蕴玉抬起抵在她肩头的额头,那双刚刚流露出一丝鲜活痛悔的眼睛,又恢复了些许空茫的平静,只是深处那点潮湿的光还未完全散去。
“不是含和宗人,是绥之。”应珍吐出这个名字,仔细观察着石蕴玉的反应。
石蕴玉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纯粹的困惑。不是伪装,不是逃避,而是一种茫然的空白。
“绥之……?”石蕴玉重复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记忆的尘埃里费力翻找一个模糊的影子,“有苏狐族的那个少年,我在染春谷见过他,一次。”
石蕴玉的记忆带着一点旧日的画面感,她的语气像在谈论一个仅存于记载中无关紧要的远亲。
应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失去了玲珑心以后,那些与情感深度绑定的记忆,也变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些客观又不准确的信息。
“是他,”应珍回忆着有苏绥讲述的那些甜蜜,“灵濛山上有你带去的红梅,你们曾在雪夜去寻找山灵……”
应珍一边说着,一边看着石蕴玉空茫的眼睛。
碎片。
都是碎片。
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当时心里涌起的那些柔软的感觉。但图像是清晰的,甚至过于清晰,像褪了色的工笔画,每一笔都刻板地留在那里。
“他……”石蕴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好,阿蕴,他很不好,”应珍克制住痛楚与怒火,的声音低哑下去,“代宗主在你剜去玲珑心之后,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了他身上,他下了荆棘之缚!”
“有苏狐族,守护染春谷不力,应当是需要付出些代价的……”石蕴玉淡淡地说道。
应珍从怀中取出那根暗红色的荆棘短刺,放在桌上。烛光下,那根刺依旧狰狞,残留着令人不适的污秽灵光。
“他的过错,自是需要他来承担,但他本不该迁怒整个有苏狐族,更不该动用了禁术将有苏一脉,近万族人,从垂髫幼童到耄耋长老……尽数化作了石像。”
“石……像?”石蕴玉重复这个词,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然后,她猛地抬眼,看向应珍,那空茫的眼底第一次迸发出一种尖锐的震惊。
“不可能……师姐……不可能!”石蕴玉摇着头,语速急促起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宗门律法……不得残害同盟,父亲他……宗主他怎会……他怎敢……”
“他敢。”应珍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眼中是目睹过惨象后的森寒,“因为他已经疯了。阿蕴,我去过那里,那里……很惨烈。”
一座坟场,母亲护着幼崽,长老护着族人,惊愕、迷茫、甚至好奇,有苏狐族全部被定格在那里,覆盖着挥之不散的尘埃。
“他将整个狐族临死前最后的恐惧、绝望和不甘,以及被强行石化时冻结灵魂的痛苦,都炼化进了荆棘之缚。就是这个,”应珍指尖轻点那根刺后又迅速缩回,仿佛怕被上面的怨念灼伤,“诅咒刻在绥之的魂魄里,随着他的情感而生长收紧。他越是动情,就越是痛苦,这些荆棘就会从血肉里长出来,把他勒得更紧,刺得更深,把他一步步拖向怪物的模样。”
“我知道,所以我劝他……不要动情。”石蕴玉的目光落在荆棘刺上,依旧是冷漠又冷静地审视。
“阿蕴,你再仔细想想,他为何会……动情?”
漱玉殿中,再无人声响起,渐渐地,石蕴玉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空茫的眼底,那些破碎的图像开始混乱地闪回——
灵濛山巅的棋局,有苏狐族的传说,漫山遍野的红梅,以及彻夜燃烧的红烛。
“怪物……?”石蕴玉喃喃重复,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伸向那根荆棘刺,却在即将触碰到时,猛地缩回,像被无形的火焰烫到。
脸色更白了几分,石蕴玉空茫的眼底,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类似惊恐和难以置信的神色。虽然依旧没有伴随强烈的情感波动,但认知上的冲击,足以撼动她竭力维持的平静。
“怎么会……绥之,怎么会变成怪物?”石蕴玉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因为我,因为我,因为他在意我?他变成了怪物,不,不,是因为我的在意。”
因为在意,所以当年劝师姐低头,却成了永远的痛悔。
因为在意,所以剜心镇地,把自己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样子。
因为在意,所以在意的人成为了祭品,在无尽的痛苦中扭曲异化。
每一次在意,似乎都导向了更坏的结局。
“蕴玉,我的女儿,玲珑心,地脉体,我为你铺下通天之路,这天下本该都是你的!你现在应该乖乖地继续当含和的少宗主,而不是变成一块守着破山谷的石头!”
封存已久的记忆带回了过往的美好,也带回了往事的残酷。
石蕴玉清楚地记起了,这是父亲将她从染春谷带回含和宗时说的话,梦魇一样的存在,不得不让她用药与酒来麻痹自己。
玲珑心,地脉体,何种完美的人生需要踩着她爱之人和无辜之人而上?
“……是我的错。”石蕴玉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又是我的错。染春谷……灵濛山……现在,还有绥之。”
她抬起眼,看向应珍,那空茫的眼底此刻被巨大但又冰冷的愧疚淹没。没有泪水,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碎。
“我总想救更多人,我总想选那条对的路。”石蕴玉扯了扯嘴角,弧度僵硬,“可结果呢?我救下了染春谷数万生灵的命,却弄丢了自己的心,变成了一个连爱人痛苦都感受不到的怪物。我让宗门安稳,却让父亲变得更加疯狂。我甚至忘了我很爱很爱的人,忘了他曾经是怎样一个鲜活明亮的少年,忘了他是因为我在深渊里煎熬……”
石蕴玉的语速越来越快,虽然音调依旧没有太大起伏,但那平静的表象下,是濒临崩溃的自我谴责。
“我以为把心留下,就能换一个值得。”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心口,那里只有栖梧玉微弱的搏动,“可现在我发现,我换来的,是一个冰冷的壳子,和更多人的地狱……”
“我用一颗心,换了一个地方的生。”石蕴玉似乎是想笑,但却比哭更难看,“可我父亲,用一道咒,灭了一个族的存。我在这里,高高在上的含和宗少宗主,想着如何正确地履行职责……而灵濛山的月光下,那些曾陪伴我的有苏族人……全都因为我,变成了再也不会说话不会呼吸的石头。绥之在替他们承受永恒的折磨……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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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替他痛都做不到。”
应珍将石蕴玉揽进怀里,像而是那样,拍着她的背:“阿蕴,重要的是现在!重要的是我们还能做什么,现在只有你能救他,救他们!”
“师姐,我帮不了他……没有了玲珑心,我就是个废人。”
“阿蕴,有我在,我来就是要带你走。离开这个把你变成冰冷壳子的地方,离开这些所谓的责任和正确。我们去三相古碑,去旧日盟约之地,我要把你的玲珑心取出来。”
“不行!”石蕴玉毫不犹豫,“地脉会反噬,玲珑心与地脉共生依旧,强行剥离,会让灵脉崩裂,生灵涂炭!”
“我知道,阿蕴,有我在,我会用我的源力去填。”应珍打断她,语速快而坚定,“我的源力虽不及你的玲珑心天生地养,但它与师父的源力同出一脉,与道修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会在取出你心脏的瞬间,将我的源力注入地脉,接替玲珑心的位置,维持最基本的循环。”
“你的源力……接替玲珑心?”石蕴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清晰的震颤,“师姐,你可知那如同以烛火代烈日?你的源力会被耗竭,你会……”
“我不会的,”应珍抚摸着石蕴玉的头,安抚道,“八境初期,染春谷的一花一草一叶一木都会保护我的。”
归一境界,人与天地,灵与万物,界限已不再分明。环境的力量,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人的力量。
“当然我知道,代价依然存在,但我不会有大碍。染春谷的源力运作,我最是熟悉,”应珍主动地握住了石蕴玉的双手,“阿蕴,只要你愿意和我走。愿意离开这座安全的囚笼,愿意去面对那颗被你亲手封存的心,愿意去承受所有可能随之而来的痛苦、混乱与责任,愿意……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石蕴玉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应珍紧紧握住的手,又缓缓移向桌上那根狰狞的荆棘刺,再转向旁边那碟早已凉透却凝固着旧日欢愉的笋片。
破碎的记忆画面,冰冷的现状,石蕴玉知道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机会了,她可以平淡地面对深渊,而不是激进地毁灭自己,更不是躲在师姐的身后。
所有的一切,在她那仅靠理性与责任运转的识海里,疯狂碰撞、搅拌。
理性在尖叫,危险!疯狂!不可控!成功率渺茫!可能引发更大灾难!
责任在低语,你是少宗主,你的位置在这里,你的使命不允许你去冒险。
可在那片理性与责任筑起的高墙之下,更深的地方,那片因为失去而龟裂的、死寂的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跳动与搏斗。
像埋在最深处的种子,被滚烫的泪水浇灌,哪怕土壤早已板结,但种子依然挣扎着,想要顶开一丝缝隙。
窥见一丝光亮。
不是为了背负的责任。
不是为了空洞的愧疚。
仅仅是因为——有个少年,曾经在阳光下,递给她一颗裹着甜意与爱意的糖。
而她,曾经真切地,因为那颗糖,弯起过眼睛。
许久,许久。
石蕴玉极其缓慢地,抽回了被应珍握住的手。
应珍心下一沉,以为她要拒绝。
但石蕴玉却伸出手,抱住了应珍。动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久违的的温柔。
“好,我们走,去染春谷。”
“将玲珑心取回。”
“把绥之从荆棘里救出。”
“解开灵濛山的咒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