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灭世反派决定去写童话 > 29. 望记·忘记(下)
    灵舟划破海浪,向着未知的前方驶去。

    身后,是沉没了王者与故事的深海;前方,是渺茫却必须抓住的生路,以及终将到来风暴过后的清算。

    晏斐看着安宁入睡的应珍,脑海里的那幅惨烈的画面一直挥之不去——

    “所以……你选择把自己……献祭给海渊?用你的彻底消失,来换取契约的绝对平息?”晏斐问道。

    “不止是平息契约……”澜袂纠正他,目光投向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又仿佛透过黑暗,看到了整个沧溟峡,“我要……化作月光。”

    “月光?”晏斐不解。

    “嗯。”澜袂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自嘲却也带着某种期望的笑容,解释道,“不是消失,是……弥散。将我剩余的王族本源和血脉之力,还有这份扭曲的契约……全部打散,融入沧溟峡的海水、岩石和珊瑚之中。它们会改变这里的光,让沧溟峡永远笼罩在……温柔的银白色光里。我会守护沧溟峡的每一个角落……就像月光,安静,恒久,无处不在。”

    澜袂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这样……她若有一天想起这片海,记得的……也只是月光。很好看的……月光,而不是……一个叫澜袂的、愚蠢的、伤害过她的鲛人。”

    “你……你竟让想让她忘了你?”晏斐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悲哀,有困惑,甚至还有一缕微不可察的感同身受。

    “我……我当然想让她记住我……”澜袂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矛盾,“想得发狂。想让她知道,那个月光下的鲛人,其实一直……很感激,也……很抱歉……”

    “你就是她当年救下的澜?”晏斐已然猜到。

    “请为我保守这个秘密,”澜袂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清明,“我的存在,对她而言,已经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和痛苦的源头了。所以,忘了最好。我与她只需要记得当年那晚的月光有多美好……这就已经够了。”

    澜袂最后的话语消散在海水里,他走得决绝,背影却似乎拖拽着无形却沉重的锁链。

    晏斐看到沧溟峡那些原本散发着幽蓝或淡紫荧光的珊瑚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珍珠般的银白色泽,朦胧却温柔坚定,仿佛有月光沉淀其中。

    不止是珊瑚,连流动的海水光线,游弋的发光鱼群,乃至王城建筑上镶嵌的晶石,都仿佛被这层静谧的银白浸染。整个沧溟峡,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但浩大的褪色与新生。

    没有悲鸣,没有震荡。只有一种深沉得如同海沙沉降般的宁静悲伤,弥漫在每个角落。

    然后,一片边缘流转着暗金纹路的银色王鳞,悄然出现在应珍手心。

    鳞片上不再有澜袂鲜活的源力波动,只余下一抹干净得近乎透明的冰凉,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深海最深处亘古岩石的气息。

    几乎在同一时刻,晏斐能清晰感觉到,那一直隐约缠绕在他们周围令人不安的契约气息,如同被这漫开的银白彻底净化了一般,烟消云散。

    晏斐也是在瞬间就体会到了澜袂口中的弥散,他将自己残余的所有——鲛人王的血脉力量、未竟的守护契约、乃至生命与神魂的本源——化作了这片弥散的守护“月光”,缓慢而坚定地渗入沧溟峡的每一寸海水、每一株珊瑚、每一块基石。

    他以这种方式,永久地成为了这片深海的一部分,无声地加固着结界,净化着阴谋留下的污秽,守护着他的子民。

    他成了这片海域永恒又沉默的背景。

    然而,在那片留予应珍的王鳞内侧,晏斐以源力激发,却看到了两行以水纹烙印着即将彻底消散的字迹,那笔迹挣扎而矛盾:

    “愿此鳞隔尽深海水寒,佑你长梦无惊。”

    “……最好,梦中无我,也无波澜。”

    澜袂想留下痕迹,想被她记住,哪怕只是作为一片替她隔开寒冷的鳞,这是他内心深处最不甘的眷恋与守护欲望。

    但澜袂更宁愿自己从未以这般错误惨烈的方式闯入她的生命,宁愿她彻底遗忘这场深海噩梦,包括他这个愚蠢的施害者与赎罪者。

    他想被记住。

    他更想被遗忘。

    最终,他选择成为“月光”,成为“背景”,成为她醒来后或许会注意到,却绝不会联想到他,他希望在她的记忆里沧溟峡“本就如此”的景色。

    那三滴至阴鲛人泪,是救命的药,也是他所有激烈情感的凝结,但使用之后,它们的力量会化解,痕迹便会消失。

    那片鳞,或许也会在某个时刻,悄然化为齑粉。

    澜袂给予应珍最后的回报是,抹去自己存在的证据。

    晏斐带着应珍离开时,回望沧溟峡。它不再是幽蓝诡秘的模样,而是笼罩在一片温柔而寂寥的银辉里,美得不真实,也静得让人心头发空。

    澜袂似乎没有“死”。

    他只是将自己,从“故事”里,轻轻地、彻底地擦除了。

    应珍在灵舟上悠悠转醒时,或许会觉得那片海域的光线有些特别,但不会想起一个叫澜袂的鲛人王。

    她只会摸到三滴冰凉又温热的至阴鲛人泪,和一片莫名出现触手生温的银色鳞片。

    从此,沧溟峡永沐月光。

    而月光,不言不语,不记不忆。

    **

    意识如同深海中缓缓上浮的气泡,挣脱了沉重的黑暗与粘滞的痛楚,一点点破开水面。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有风,微凉,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拂过面颊,吹动几缕散落的发丝,痒痒的。这不是深海永滞的水汽,而是属于海面之上的、流动的生机。

    然后,是听觉。海浪轻轻拍打船舷的规律声响,绵长而安稳。还有……一道压抑得极低的呼吸声,就在很近的地方。

    最后,是沉重的眼皮。应珍用了些力气,才将它们抬起。视野初时模糊,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并不刺眼,像是阴天的午后。

    渐渐地,景物清晰起来——是灵舟挂着光珠的顶棚,应珍再转动眼珠,便看到了坐在身侧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的晏斐。

    他的样子……很糟糕。脸色比应珍记忆中更加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干裂,下颌绷得死紧。

    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却在看到她睁眼的刹那,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光芒,那光芒亮得惊人,几乎要灼伤她。

    “应……珍?”晏斐试探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许久未曾开口,又仿佛刚刚经历过声嘶力竭的呼喊。

    应珍想回应,却发现喉咙干涩疼痛,发不出像样的音节,只能极轻微地眨了眨眼。

    晏斐立刻手忙脚乱地俯身,拿起旁边一个水囊,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颈,将微温的清水一点点喂到她唇边。

    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力气。

    应珍慢慢吞咽,目光却没有离开晏斐的脸,也没有忽略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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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神情。

    晏斐眼底深处,除了喜悦,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未散的惊悸,以及……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与沉重。

    “我们……出来了?”应珍终于能发出声音,气若游丝,却足够清晰。

    “嗯,出来了。

    “晏斐……”

    “嗯?”

    “我好像感觉我并无大碍。”

    “你睡了很久。”

    “这是……”应珍的目光落在那三滴冰红泪珠上。

    “至阴鲛人泪。”晏斐替她拢好披风,望向远方海平面,声音平稳,“我们拿到了。代价……已经付过了。”

    他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那位最终选择化作月光和泡沫并希望被遗忘的鲛人王子。

    拿到了?怎么拿到的?

    应珍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澜袂手中那柄刺入她胸膛的匕首,和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以及……澜袂眼中骤然爆发又难以形容的震惊与剧痛。

    之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应珍记得澜袂最后听她讲《海的女儿》时的神情,记得自己提起曾救过一个鲛人时,他眼中天崩地裂般的震动。

    然后……匕首就刺了进来。

    所以,这鲛人泪,是用她的心头血……换来的?可心口的伤,似乎被很好地处理过,那股守护力量……

    “澜袂呢?”应珍问道。

    晏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竟然还记得他?

    “他……”晏斐停顿了很久,久到应珍以为他不会回答。

    最终,晏斐吐出几个字,字字斟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为了至阴鲛人泪,他也付出了代价,很大的代价。”

    代价……是性命?还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应珍没有再追问。

    有些真相,如果晏斐选择用这种方式告诉她,那便意味着或许不知道,对她、对所有人,才是更好的。

    至少此刻,她活着,鲛人泪拿到了,晏斐的毒有了希望。

    而那个曾对她咄咄逼人,又在她故事里沉默,最后刺下匕首的年轻鲛人王……已经留在了那片深海,连同他所有的故事和“代价”。

    海风继续吹着,灵舟微微摇晃。

    应珍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三滴冰红的鲛人泪上,又移到那片温润的银色鳞片。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鳞片的边缘,冰凉,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她再次开口,这次是对着那片鳞,声音轻得像叹息,“最后……还有没有说什么?”

    晏斐看着她触碰鳞片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他说……沧溟峡以后,会一直有很好看的月光。希望……你能记住那片月光。”

    记住月光,忘了我。

    “嗯。”

    应珍没有说“谢谢”,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许久之后,应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将那枚银色鳞片轻轻握在掌心。

    海风拂过,带来遥远海域的气息,那气息里,或许有一丝极淡的新生的白月光味道,清冷,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澜袂最终,成全了他最矛盾的心愿——他以整个沧溟峡为碑,让她“记住”了一片月光;又以彻底的消融为墨,让她“忘记”了一个罪人。

    这便是他选择的,最温柔的酷刑,也是最深沉的结局。

    诀别,未曾说再见。

    因为月光,永不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