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过去了,这还是第二次有外族人能真正踏入沧溟峡鲛人王城。
一些年幼的小鲛人好奇地从色彩斑斓的珊瑚后探出头,又很快被成年鲛人拉回。
澜衿引领他们来到王城核心处,那里屹立着一座由无数巨大洁白珍珠母贝垒砌而成的宏伟宫殿。
门前守卫着两队身披银色鳞甲、手持三叉戟的鲛人卫士,气息彪悍,眼神锐利。
澜衿上前,与守卫低声交流几句,守卫审视了应晏两人片刻,缓缓推开了水晶巨门。
门内,是一个更加广阔恢弘的空间。
宫殿的穹顶极高,仿佛直接连接着上方涌动的海水界壁,投下朦胧变幻的光影。
大殿正中央的后方,是一个由天然蓝宝石打磨而成的巨大王座,王座周围,漂浮着许多静静燃烧的幽蓝色火焰,它们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强大的水源力以及一股细微的火源力在其周围波动,将整个大殿映照得神秘而肃穆。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位年轻的鲛人男子。
他看起来与晏斐年岁相仿,或许更为年轻些许。
一头银蓝色的短发利落不羁,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映衬着他棱角分明俊美张扬的面容。
他的眼眸是罕见的银灰色,如同暴风雨前凝聚的海面,平静又深邃,他带着一丝属于年轻王者的桀骜与审视。
他上身穿着贴合身躯的深色鲛绡,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下身那条强健的银色鱼尾随意地搭在晶石王座上,鳞片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澜衿,你又随意地将修士带入王城,你可该当何罪?”
澜衿上前,恭敬行礼:“王兄,非澜衿随意将人带进王城,而是此二人循真言歌指引进入沧溟峡,持有宿先生的信物,父王曾允诺……”
“澜衿,够了,你退下吧!”
年轻的鲛人王——澜袂,银灰色的眼眸抬起,目光先是落在应珍手中的破云扇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这是见到故人旧物的波动。
但他很快便移开,落在了应珍脸上,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眉心一点红痣,生的是菩萨面相,你是应婙殊。”澜袂准确地叫出了应珍的名字,声音清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穿透力,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几年前搅动整个道修界风雨,被冠以魔道之名遭各方围剿的那位……没想到,你会来到我这沧溟深海,更没想到,你还能拿到她的破云扇。”
澜袂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但那份了然,表明他并非对世事一无所知。
“迫不得已,前来叨扰,望王上见谅。”
“你们来所谓何事?”
“欲求鲛人泪。”
“鲛人泪?”澜袂的目光随即转向晏斐,那银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探究,“你……身中奇毒,纠缠颇深。一种蚀基,一种抑之反噬,还有一种新毒引动了旧患……能活到现在,算是命大。”
澜袂一眼便洞悉了晏斐体内复杂的状况,语气平淡,却精准得令人心惊。
鲛人善医,眼前这位年轻的鲛人王虽只是四境,但其医术竟远超应珍与宿珲。
“你们所求的鲛人泪,”澜袂重新看向应珍,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王座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晶石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若只是解那新入的寒毒,寻常鲛人泪或许足够。但想根除他体内那两种,尤其是那阴损的化基之毒……”
澜袂停顿了一下,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你们需要的,不是寻常的鲛人泪,是至阴鲛人泪。”
“至阴鲛人泪?”
“没错,”澜袂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此泪,非是寻常的透明珠子,而是……血红、金黄或是淡蓝之色。”
他看着应晏两人瞬间变化的脸色,继续解释道,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荡:“此非因常情而落。唯有我族,在经历撕心裂肺、撼动神魂本源的大悲大恸,心神泣血之时,方有渺茫机缘,凝结一滴。其内蕴含极致的阴寒与至纯的悲念,是涤荡世间顶级阴邪秽物的圣品,亦是我族……不愿轻易示人的伤痛烙印。”
澜袂的目光在晏斐和应珍之间扫过,带着一种属于年轻王者的直白:“这东西,我自己都未曾见过。它并非库藏之物,而是极致情感的产物。你们这个忙……我实在是很难帮。”
澜袂那句“很难帮”的话音刚落,应珍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言语中并未完全封死的余地。
她抬起眼眸,目光清亮而冷静,直视王座上的年轻鲛人王:“你口中说很难帮,而非不能帮。那便是可以帮,但有条件。”
澜袂银灰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带着欣赏的锐利光芒,他唇角那抹冷峭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你……很聪明。”
他并未否认。
澜袂缓缓从晶石王座上直起身,银色的鱼尾轻轻摆动,带动他悬浮至半空,与应珍和晏斐平视。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向大殿穹顶以及四周墙壁上那些静静燃烧、散发出幽蓝色光芒的火焰。
“看见这些魂灯了吗?”澜袂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唱古老的诗歌,“它们并非凡火,其灯油……乃是以修士的骨血与魂源精心淬炼而成。尤其是强大修士的心头精血,一滴便可燃千年不熄,光华纯净,能滋养我沧溟峡的水源力,稳固王城结界。”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应珍心口的位置,银灰色的眼眸中不带丝毫情感,只有一种冷酷的平静:“你的修为根基深厚,道源之力纯净,我猜,你至少也是七境巅峰,你也曾历经天劫淬炼,又得破云扇认可……你的心头血,是上佳的灯引。予我一滴,我便告诉你们,如何才能得到那至阴鲛人泪。”
“不可!”几乎是同时,晏斐强忍着体内因情绪激动而翻涌的毒素,猛地踏前一步,将应珍挡在身后,他的脸色因急切和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如同出鞘的利剑,死死盯住澜袂,“绝无可能!若要心头血,取我的!”
心头血非同小可,乃是修士一身精气神所在的核心本源,损失一滴,轻则修为倒退,元气大伤,重则动摇道基,留下难以弥补的隐患。
晏斐绝不可能让应珍为他付出如此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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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你还不配与我谈条件。”
澜袂看着激动不已的晏斐,又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但神色依旧沉静的应珍,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却并未理会晏斐的提议,只是看着应珍,等待她的回答。
应珍轻轻拍了拍晏斐紧绷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她并未直接回应澜袂的条件,反而抬眸,迎着他探究的目光。
“鲛人王,我同你讲个故事吧,若故事讲得合你心意,你便告诉我们如何获得至阴鲛人泪。”
“这买卖听起来不是很划算。”
“若这个故事不合你心意,我再换一个条件就好,你先听着,也不吃亏,但总之,我心头血这件事免谈。”
“你!”澜袂动了怒气,“现在是你有求于我!”
“我想要的东西唯有你族,在经历撕心裂肺、撼动神魂本源的大悲大恸,心神泣血之时,方有渺茫机缘,凝结一滴。”应珍清晰地重复道,“鲛人王,陛下,若是我将这海底王城摧毁了去,不知你是否会经历那样的大悲大恸,你的心神是否会泣血?”
“你……”
“你当知道我曾做过的事情,更当知道,八境中期,有这个能力。我与你之间是交易,那便不能全然由你说了算去。”
澜袂瞬间泄了气:“你请讲吧。”
“在我人族凡间,流传着一个关于深海的故事。传说,在遥远的海底,居住着一位美丽的鲛人公主。她向往着海面上的世界,向往着陆地的阳光与那个她曾救下的王子。”
应珍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在这幽深的鲛人王宫中缓缓流淌。
她讲述了鲛人公主如何用自己美妙的声音换取双腿,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之上;如何来到王子身边,却因无法言语而不能表明身份;最终,在王子与他人大婚之日,小鲛人宁愿化作海上的泡沫,也不愿伤害自己心爱之人。
“……她放弃了漫长的生命,放弃了回到深海的机会,甚至放弃了复仇,只为了成全所爱之人的幸福,即使对方一无所知。”应珍的故事讲完了,她看着澜袂,目光深邃,“这个故事,名叫《海的女儿》。不知王上,可曾听过?”
大殿内一片寂静。那些漂浮的光带似乎都慢了下来。
澜袂银灰色的眼眸中,原本的尖锐与冷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久居深海,统御鲛族,听过无数关于海洋的传说,有征伐,有荣耀,有背叛,却从未听过这样一个……纯粹关于“牺牲”与“成全”的故事,而且主角还是一个鲛人。
澜袂沉默了许久,目光再次扫过晏斐那紧张而苍白的脸,又落回应珍平静无波的眼眸。
“有趣的故事,但它并没有打动我,”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少了几分王者的疏离,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触动,“用它换取至阴鲛人泪,好像还是有点不合算……应婙殊,我还是想要你的一滴心头血,这可怎么办?”
应珍用破云扇接住澜袂的一颗泪水:“亲爱的鲛人王,若这故事没有打动你,你又为何会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