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晏斐从深沉的昏迷中安稳醒来时,他正躺在一艘由水源力驱动的梭形小舟上。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身下是无边无际的深蓝海水。
晏斐下意识地内视己身,随即微微一怔——体内三种纠缠不休的毒素竟被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强行压制了下去,尽管他的道基依旧残破,但至少不再有即刻崩溃之感。
一股精纯温和的药力在他经脉间缓缓流淌。
是应珍的道源力。在他昏迷期间,她定然耗费了极大的心力。
晏斐撑着手臂,有些吃力地坐起身。
小舟的另一端,应珍正背对着他,望着茫茫北海,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察觉到他的动静,应珍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随风传来:“感觉如何?”
“……好多了,”许是初醒的缘故,晏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至少有力了不少,“应珍,多谢你。”
“……”
“……对了,我们这是在哪里?”
“已离开苍黎洲月余,正在往更南处去,”应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晏斐的脸上,“你应当知道,你体内的毒只是暂时压制,根源未除。必须尽快找到三株草和鲛人泪,三株草就在染春谷,我们先去寻鲛人泪。”
“这鲛人泪……要去何处寻?”
“沧溟峡,”应珍吐出三个字,眼神带着一丝回忆,“那是鲛人一族的群居地”
“沧溟峡?”晏斐隐约觉得有些熟悉,他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你知道具体方位?”
应珍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知其详。只记得多年前,我曾偶然在无定海附近救下过一个被海兽围攻致重伤濒死的年轻鲛人,他名唤澜袂。”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若有鲛人族内部的接引,寻找沧溟峡的难度将大大降低。
晏斐急忙追问道:“那他可曾告诉你沧溟峡的具体位置?”
“不曾,他只是赠予我一枚音螺,”应珍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懊恼,“言道若遇危难,于沧浪海中任意位置吹响此螺,他感知到便会前来相助。”
“那音螺现在何处?”晏斐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它遗失了……”
那枚被宿珲制成风铃的海螺只是普通的海螺,而并非澜赠与她的音螺,否则他们也不至于在这无边的沧浪海上兜兜转转一个月。
应珍的目光掠过晏斐的脸,投向虚无的远方,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冷得刺骨:“在当年沧浪海上,决战之时,混乱之中……它就遗失了。”
气氛一时凝滞,只有海浪拍打舟身的声音。
半晌,晏斐才缓缓开口:“这是我的报应……”
应珍冷哼一声:“虽然音螺遗失了,虽然澜当时重伤语焉不详,但他的只言片语中还是提及了沧溟峡。沧溟峡并非在深海之底,而是在一片终年被浓雾笼罩的巨大海沟峡谷之中。浓雾之内,光线晦暗,如同永夜。但生长着许多发光的珊瑚与晶石。它的入口处……有巨大且会发出悲鸣的漩涡。”
应珍站起身,海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她望向那未知的远方。
前路,似乎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
“没有联络澜的信物,便靠这些零星的记忆去找。终年浓雾,悲鸣漩涡……我们便循着这些特征,找遍这片海域。沧浪海虽大,但总有痕迹可循。”
“是啊,世界之大,若是想寻一人,想寻一处,总能找到的……”
“你可知,”应珍另起了个话头,“薛仲卿在岛沉时,来过苍黎洲。”
晏斐猛地睁开双眼,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充满了难以置信与骤然升起的警惕:“她?她!她怎么会……”
北界国师的首席弟子,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即将沉没的苍黎洲,绝非巧合。
应珍依旧望着前方海面,侧脸线条清冷,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说是偶遇,在她身上我似乎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香气,而且有一丝熟悉,但在我闻到之前便被破云扇驱散了。”
“香气?”晏斐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从月宫惯用这些阴私手段!”
“从月宫?那是何地?我只听她邀我们去那处暂避,她说北界国师与道修界的宗门世家并非一路,她愿为我们提供庇护。”
“从月宫是……在你离开以后,新崛起的一个势力,只是由于从月宫地处南北交界处,也无人知晓其具体位置,更不知其由谁创立,没想到……”晏斐顿了顿,“她竟向你全盘托出。”
“那薛仲卿此人?”
“不可信!”晏斐想也不想便断然否定,他的情绪甚至有些激动,“北界国师府水深难测,薛仲卿更是心思诡谲,他们的善意背后必有图谋!绝不能信!”
他对国师府,尤其是对薛仲卿,有着没有由头但深入骨髓的不信任和厌恶。
应珍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他紧绷的脸,继续用那没有波澜的语调说道:“我自是知道的,听起来,你似是认识这位薛姑娘。”
“是,”晏斐愣了一瞬,似乎在回忆着过去与薛仲卿的碰面,那些并不能称得上愉快的碰面,“薛仲卿此人,天赋卓绝,手段玲珑,很得国师真传。但她性子……太过伪饰,喜怒不形于色,每一句话都仿佛经过精心算计,让人不适。我与她,话不投机,彼此都看不顺眼。”
应珍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晏斐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时,你已是名动道修界的含和宗少宗主。而我,我……我不过是刚拜入应天宗不久尚且藉藉无名的晏氏子弟。而薛仲卿,她每次见到我,看似客气寒暄,但话题……总会不经意地引到你身上。”
“哦?”应珍突然来了兴趣,她回想起那日薛仲卿见她时眼里似乎一种难以言喻的思念之情,当时的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现在向来却是未必。
晏斐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她总是状若无意地问起你的近况,问起你修炼的进境,问起你……带我历练时的细节。起初我只当她是仰慕你的声名,后来才渐渐察觉不对。”
“如何不对?”
“她每次问起你时,”晏斐看向应珍,眼神复杂,“都带着一种狂热的探究,还有一种……被深深压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攀比?还是不甘?”
“似乎都不是,我看不懂她……”
晏斐唯一能看懂的是,薛仲卿看向他时,眼里的嫉妒。
但晏斐全然不能理解,这份嫉妒源于什么,毕竟薛仲卿在北界也是鼎鼎有名的天才。
“你与薛仲卿可还有什么别的交情?”这是应珍的直觉。
“……我本家是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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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的晏氏一族,与国师分庭抗礼但私交甚好,除此之外,我与她再无别的关系。”
说来也好笑,晏斐与薛仲卿之间,那点少得可怜的几次交集,讨论的核心竟都是应珍。
准确来说,是应婙殊。
“薛仲卿,她还说了什么?”晏斐见应珍不说话,便追问道,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急切。他很是了解薛仲卿,她的出现必然带着目的,而她完全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应珍看着他激烈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还略带戏谑的语气:“薛姑娘,她还特意问起了你。”
“……问我什么?”晏斐的心猛地一沉。
“薛姑娘,她问,”应珍复述着当时的对话,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听闻晏公子深受重伤,不知他现下可还安好?”
刹那间,晏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薛仲卿特意问起他?在他身中奇毒修为大损,并且还与应珍一同被整个道修界追杀的当口?
这绝不是普通的寒暄或幸灾乐祸。
晏斐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体内那诡异的潜伏已久的双生之毒;北界国师府晦暗莫测的立场;薛仲卿那带着探究与嫉妒的眼神;以及她此刻不合时宜的出现和似是而非的“关切”。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晏斐脸色瞬间变得比之前更加苍白,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你是说,薛仲卿……她……她知道我中毒?”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若非如此,薛仲卿为何偏偏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问出这样一句话?
况且道修界,甚至于说整个南界对他的围剿,与她北界之人有何干系?生死各安天命,她何必特意关心一个她向来厌恶之人的“安好”?
应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冷静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惊疑与恐惧。
她的沉默,在晏斐看来,几乎等同于默认。
小舟之上,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浪声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舟身。
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过了许久,应珍回答道:“未必,她或许只是知道你被道修界追杀,而已。”
“但,但……”晏斐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如果……如果她知道,那是否意味着……我体内的毒,与北界……甚至与国师府有关?”
这个猜测太过骇人,让应晏两人都遍体生寒。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将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明面上的追杀了,还有一个潜伏在暗处、甚至可能早已布局多年的对手。
他们甚至不知,那个对手为何要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暴露出来。
应珍终于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目光,重新落回晏斐身上,她的眼神如沧浪海一般平静又深邃,里面翻涌着晏斐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或许她知道,或许她不知道,我只清楚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应珍诚实地回答,但紧接着,她的语气带上了一种冰冷的锐意,“但她的出现和那句问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无论下毒者是否与他们直接相关,北界、国师府,都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我们,投向了……你,或我。”
她与他,应珍与晏斐,早已在同一条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