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珍回到悟缃居时,空气中弥漫着更厚重的尘土与源力将尽的枯涩气息。
那洼曾经莹润的泉水如今只剩坑底薄薄一层,粘稠地附着在岩石上,发出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而不稳定的光晕,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土地的碎裂声如同密集的鼓点,越来越急,夹杂着巨石坠落的沉闷轰鸣,整个苍黎洲都在剧烈颤抖,像是在发出最后的痛苦痉挛。
晏斐仍旧是那个需要石壁支撑的状态,尽管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尽管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深重,带着肺腑间不堪重负的嘶哑杂音。
但当他抬起眼,看到应珍的身影穿过尘埃安然归来时,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气息。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随即又被更加凝重的神色取代——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但准确来说是,留给晏斐的时间不多了。
“准备好了吗?”应珍的声音响起,清冽而平稳,不带丝毫波澜,在这混乱的喧嚣中奇异地定住了周遭浮躁的空气。
她暂且没有提及薛仲卿,那些外界的魑魅魍魉,此刻皆被摒除在心门之外。
晏斐没有用语言回答。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残存天地间最后一点稀薄源力都吸入肺腑般。
气息穿过受损的经脉,带起一阵灼痛和血腥味。
随即,他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抵住身后粗糙冰冷的岩壁,指甲几乎要抠进石缝里。
晏斐咬紧牙关,一点点地,极其缓慢的,将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
“你这又是何苦?”应珍叹了口气。
“为做我想做之事,算不得苦。”晏斐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冷汗浸湿了额发,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握住剑柄的右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烙进掌心。
“既然如此,”应珍的声音略微有些起伏,但她却没有给他丝毫喘息之机,“第一招。”
话音甫落,应珍并指如剑,纤长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隔空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能将空气撕裂的尖啸声,带着肉眼可见的淡青色寒芒,向晏斐直自而去。
那股道源力并非攻向晏斐的要害,而是刁钻狠辣地直刺他右臂伤口附近那几处艰难维持着道源力平衡的大穴。
这是应珍的试探,更是她的拷问——她要看他在剧痛与外力干扰下,对自身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还能保有几分控制。
指风袭来,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晏斐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致命的危机感让他浑身的寒毛都倒竖起来。
硬接?
这残破之躯根本承受不住。
电光火石间,晏斐几乎是凭借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战斗本能,下肢用力,尽管牵动全身伤口,尽管带来了钻心的疼痛,但这个姿势至少能将他稳在原地。
而后他猛地向侧后方拧转,他左手中那柄黯淡的问尘剑在应珍的威压下难以出鞘护主,是以晏斐只能带着古朴的剑鞘,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巧妙角度向上斜撩。
不是格挡,而是试图用最小的代价,最精准的力量,去引导,去偏转那股指风凌厉的轨迹。
“嗤——!”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指风险之又险地擦着晏斐的右臂衣袖掠过,凌厉无匹的气劲瞬间将布料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臂上再添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而剑鞘上传来的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更是如同重锤般砸在他的手臂和肩膀上,让他控制不住地踉跄着,“噔噔噔”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上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晏斐喉头猛地一甜,一股腥热液体涌上,又被他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咽了回去,只在唇角留下一丝暗红的痕迹。
但好在体内被道源力暂时封住的三种毒素,并未因这剧烈的动作和冲击而失控暴走。
“这一招,”晏斐靠着石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但终究是稳住了身形,没有倒下,“算我过了吧?”
应珍目光在他手臂新增的血痕,以及那柄死死抵住地面以支撑他不倒的剑鞘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二招。”
这一次,应珍抬起了握着破云扇的右手。
扇身并未展开,只是以合拢的姿态,如同执笔般,向着晏斐虚虚一按。
没有风声,没有光芒。
但就在应珍按下的一刹那,晏斐只觉得周身方圆丈许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流动的气体变成了一道无形又沉重的枷锁,一股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而来,如同置身万丈海底,每一寸肌肤和每一块骨骼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不只是物理上的重压,更是一种势的碾压。
那股力量蛮横地冲击着晏斐的识海,试图摧毁他的意志,碾碎他的骄傲,逼他双膝跪地,俯首称臣。
他知道,这便是应珍对他残存信念与求生意志的拷问。
“呃啊……!”晏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双腿如同被灌注了融化的铅块,膝盖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崩断。
沉重如山的压力像浓雾一样无孔不入,先是作用于他的肉身,然后直冲他的意识,眼前景象开始模糊旋转,耳中充斥着血液奔流和无形压力的双重轰鸣。
晏斐体内,原本被勉强压制的毒素仿佛找到了突破口,蠢蠢欲动,甚至连那常年都只是潜伏在他体内的毒素也像是被惊扰了一般,在经脉中掀起更加猛烈的刺痛与冲突,大有要冲破束缚的架势。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在巨大的压力下渗出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晏斐的脑海中,一幅画面疯狂闪现——那些带着杀意的眼神,疯狂地向他们呼啸而来,应珍独自挡在他身前,他只能看到她在面对围剿时单薄却决绝的背影。
突然,一股炽热到近乎焚烧灵魂的力量,从他千疮百孔的丹田深处,从他那几乎枯竭的经脉末梢,不顾一切地奔涌而出。
晏斐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赤红如血,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沙哑而破碎。
应珍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也闪过一丝讶异——他竟然能硬顶着足以将山岳都压垮的无形重压。
晏斐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向前,踏出了无比艰难,却也是坚定无比的一步。
“咔……”细微的骨裂声从他膝盖处传来,但他恍若未闻。
仅仅一步,却仿佛跨越了生死界限。
他明明离应珍那么远,却也离她如此近;他明明离她那么近,但似乎也离她如此远。
在晏斐脚步落定的瞬间,周身那恐怖的重压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身体剧烈地一晃,全靠手中那柄连鞘长剑死死抵住地面,才勉强没有如同烂泥般瘫倒下去。
晏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早已混合着血水,将他全身浸透,整个人如同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凄惨到了极点。
但晏斐终究是站着,没有跪下,没有屈服,用残存的意志,守住了与她同行资格。
“这一招,也算我过了吧。”
“嗯……”应珍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却异常刚毅的面容,看着他即使颤抖不休却依旧挺直的脊梁,握着破云扇的纤指,在宽大的袖袍遮掩下,几不可察地收拢,微微用力。
“还有,最后一招。”应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若仔细分辨,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丝。
苍黎洲之上,尘埃未定,轰鸣不止。
整个悟缃居的结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更大的裂缝如同黑色闪电般在四周土地上蔓延,冰冷的海水开始从裂缝中汩汩渗入,带着死亡的寒意。
应珍站在摇摇欲坠的悟缃居顶上,衣袂在剧烈震动中翻飞,她却稳如磐石。
目光落在晏斐身上,只见——他拄着剑,浑身浴血。
而她,已经感受不到他身上有任何道源力的存在了。
没有言语,没有预兆。
应珍动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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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也没有催动破云扇毁天灭地的威能。她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然而就在她这一步踏出时,整个悟缃居乃至苍黎洲的气息都骤然变了。她也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孤高,而是变得如同浩瀚星海,深不可测。
一股无形却磅礴无比的“场”以应珍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即将塌陷的苍黎洲。
这就是八境归一的实力。
应珍不再攻击,也不再压制,而是同化,是牵引。
晏斐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瞬间脱离了时空,置身于一片无垠的虚空。
上下左右皆是混沌,唯有前方的应珍,是唯一的存在。
晏斐的一切都被这股无形的“场”所吸引,所搅动,要脱离他的掌控,融入那片以应珍为核心的星海之中。
“回去吧,放弃吧,离开吧……”星海里的“应珍”对他说。
她不是要他抵抗,也不是要他臣服,而是要他消散。
这是应珍心中所想?
还是只是她对他的考验?
这只她的考验,晏斐瞬间清醒过来。
这是最后的考验——在绝对的力与势面前,是否还能守住“自我”?是否还能记得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要坚持?
“我……”晏斐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身体的剧痛在混沌中变得遥远,融入那片星海的诱惑如同温暖的母体,呼唤着他放弃抵抗,获得永恒的“安宁”。
“她待你真坏!”星海里的“应珍”改变了方式,从“劝退”到“接纳”,她循循善诱着,“留下吧,和我一起,我也是她……阿晏,留在这里,你就能永远和我在一起了……阿晏,这里只有我们……”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问尘剑出鞘,刺向了星海里的“应珍”——这是晏斐的心魔。
不!
他不能!
不能伤害应珍,就算不是真正的应珍。
不!
她不是!
要与他同行的应珍,绝不是存在于虚空的应珍。
他也不是成为她的附庸,而是作为能够并肩的战友。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道源力迸发而出,晏斐猛地瞪大双眼,眼中血丝几乎炸裂,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都凝聚到问尘剑上。
晏斐没有攻击,也没有防御,而是将剑尖,颤巍巍地,却无比坚定地,指向了自己的心口。
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意念,如同最锋利的剑罡,悍然刺破了那试图同化他的混沌力场。
以自我毁灭为赌注,守护最后的“自我”。
“嗡——!”应珍的力量将问尘剑弹飞。
混沌的虚空如同镜面般破碎,周围的景象瞬间还原——崩塌的苍黎洲,渗入的海水,以及近在咫尺的应珍。
应珍周身那磅礴的“场”悄然收敛,她看着晏斐那混合着绝望与疯狂的眼睛,那里最终竟守住了一丝清明的光芒。
久久的沉默之后,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声。
苍黎洲彻底沉了,而后应珍也终于动了。
她一步跨到晏斐身边,在他力竭倒下之前,伸手扶住了他。
破云扇清辉大盛,化作一道坚固的光罩,暂时撑住了砸落的巨石和汹涌的海水。
“三招已过。”应珍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晏斐耳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
晏斐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无尽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他仿佛听到应珍低语了一句:“我们……一起走。”
破云扇裹挟着两人,如同逆流的流星,冲出了不断崩塌的悟缃居,撕裂了浓稠的迷雾与倒灌的海水,向着苍黎洲之外,那片已知而又未知的广阔天地,疾驰而去。
应珍从未想过,晏斐会以近乎燃尽一切的惨烈代价,去换与她并肩同行的资格。
这是她想要的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
但至少此刻,他们都不再是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