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阙下 > 30. 灵昌寺
    是日,风和日丽。

    张玉振早早地洗漱好,前往主屋,一只脚刚跨过院子门槛,就与一个小丫鬟迎面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二少爷,奴婢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丫头忙不迭道歉,满眼慌张。

    张玉振吃痛地捂着肋部,也不知那丫头手里拿的什么,撞得她生疼。

    她摆了摆手,问:“手里拿的什么?”

    “回少爷,是殓葬费。”

    “殓葬费?”张玉振心里咯噔一下,“谁的?怎么回事?”

    丫头紧张地低下了头:“是挑水乔大爷和他养子的。昨夜城郊有一伙贼人杀人闹事,今早府衙收尸时发现了他俩的尸首,给府里递消息时夫人刚好在,就说给一笔银子替他们收尸。”

    听到这话,张玉振只觉浑身冰凉。

    昨日那老仆刚说出她的身世,夜里就死了,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张玉振挥了挥手,让丫头退下。

    她心底有万千疑虑,偌大南淮却无人可说。

    主屋门前,张玉振沉了沉气,整理好心绪后推开了房门:“母亲,孩儿来给您请安了。”

    见张玉振来,佟母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

    “快坐快坐!”佟母一边示意她坐下,一边招呼下人上茶。

    落座后,张玉振正色道:“孩儿是来向母亲告别的,明日午后孩儿便要启程回京了。”

    话音刚落,佟母便蹙起了眉头:“你才回来两日,怎么就要走?”

    “原本回来就是看望父亲的,如今见父亲平安无事,孩儿也就回去了。”张玉振顿了顿,补充道:“归程也需大半月,皇家祭祖举办在即,这种紧要关头,孩儿还是得在京。”

    佟母原本还想挽留,但听到涉及朝廷之事,她也不得不应允。

    “明日午后,你辞过你父亲就走吧。”她叹道。

    “是。”张玉振敛眉,沉声回道。

    次日午后,佟母与张桐君皆来门口送别张玉振。

    丫鬟小厮乌泱泱站了一片,目送这位二公子离开。

    “驾!驾——”

    随着马车夫挥动鞭子,马车缓缓启动,车轮扬起的尘土一如归乡那日般遮住了众人的眼。

    归途遥遥,待她抵达天都时,已是半月之后的事了。

    与此同时,天都内正对皇城宫门的朱雀大街早已旗帜飘扬,沿路设好了路祭。街上常见官兵巡逻,城中治安森严。

    皇城一改往日模样,只为迎接不久后的祭祖大典。

    城郊外的灵昌寺内,香客甚多,源源不断的香火显示出寺庙的昌盛。

    祝朝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嘴里默念着祝词。

    起身后,她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旁的白茸也看到了,她探着脑袋说:“这不是贺公子吗?”

    而此时的贺十洲正左右张望着,似乎在找什么人。

    只见他一身素色莲花暗纹青衣,偏爱亮色的他甚少穿得如此淡雅,在人群中却依旧格外惹眼。

    “十洲?”

    祝朝的声音不大不小,在香客纷至沓来的殿宇中刚刚好传入贺十洲的耳中。

    只这一句,贺十洲立刻望向了祝朝,一双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仿佛他已在人海中寻了她许久。

    “殿下!”贺十洲快步奔了过来,嘴角挂着一抹笑,三步并作两步走至祝朝面前。

    “许久不见,殿下还好吗?”

    嘴上虽然这样说,他的眼睛却不敢直视祝朝。

    祝朝笑了笑:“好啊,怎么不好?”

    她端详着贺十洲,打趣道:“你似乎晒黑了不少,看来兵部忙得很?”

    听了这话,贺十洲明显愣了一下。

    “让一让让一让——”

    “借过借过!”

    他还未回话,几名香客突然从中间走过将两人冲散。

    见状,祝朝示意贺十洲往殿外走,两人移步至后花园散步闲聊。

    后花园僻静,是香火旺盛的灵昌寺为数不多的净地。

    呼吸着清醒的空气,祝朝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回想起她的话,贺十洲忐忑地问:“殿下是觉得这样不好吗?”

    “什么?”祝朝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贺十洲犹豫着又问了一遍:“我是说,殿下觉得晒黑了不好看吗?军中以男子皮肤黝黑为美,所以我以为殿下也……”

    他越说声音越小:“但若是殿下不喜欢,我回去便涂粉抹膏药,不出半月一定能变回去……”

    祝朝心跳猛然漏了一拍,这些话里藏着的感情让她手足无措。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样也很好……我意思是……”祝朝语无伦次起来,几次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她侧头看去,不知是夏日阳光还是其他原因,贺十洲耳尖绯红。

    从心底讲,她确实更欣赏皮肤白皙一些的男子,就像秦珩那样。

    秦珩?

    她吓了一跳,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他。

    “审美是因人而异的,只要你自己喜欢就好。”祝朝斟酌了一番,这样回答。

    听到这样的答案,贺十洲垂眸不语,脚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一块小石子。

    两人并肩走在幽静的后花园里,沿着小路登上了山坡。

    这是灵昌寺的制高点,从此处俯瞰,全寺的风光尽收眼底。

    夏日的风从耳边吹过,带来远处的蝉鸣,一时间气氛安静到有些尴尬。

    良久,贺十洲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不知殿下今日为何事而来?我见你拜的是东岳大帝,想必是为皇上求龙体健康?”

    “不止父皇,”见他岔开了话题,祝朝便也不再多想,“我前不久收到玉振的来信,说她已经返京了。最近外面不是很太平,我也替她拜一拜求个心安。”

    贺十洲点点头,心里回想着张玉振的模样。

    确实很白。他这么想着。

    “你呢?”祝朝反问道:“你是来求什么的?”

    贺十洲有些慌乱,支吾了半日才说道:“我是来给母亲求健康的。”

    祝朝颔首,沉默着没说话。

    气氛又尴尬起来,贺十洲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懊悔不已,在心中连连唾骂自己。

    “殿下我……”

    “孝顺是好事。”祝朝笑着说,打断了贺十洲的话:“当今皇上追封其生母为孝仁太后,又拨银数万两翻修太庙,可见皇上对此事格外重视,乃百姓孝顺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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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朝神态自如,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失言。

    但这些话只让贺十洲的眉头深深蹙起。

    纵使祝朝不说,他也能察觉到她身上淡淡的疲惫感。

    皇家祭太庙要前往宫外,而此次与以往不同,新添了孝仁太后牌位。这些他也有所耳闻。

    祭祖本就是皇家大事,涉及的礼仪细节、车马调动人手安排更是多如牛毛。

    祝朝多日往返于太庙寺和光禄寺中,有时还要去礼部问事,日日都要维持得体的礼仪,逢场作戏多了,便分不清真心了。

    即使是现在,贺十洲也很难分辨祝朝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想起狩猎场那晚意外掉入陷阱,两人相互依靠着仰望月空,那时的她比现在更真实。

    眼见两人已行至寺庙侧门,祝朝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忐忑中,贺十洲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殿下!”

    贺十洲下定决心般,猛地低头把心底的话全都倒了出来:“我日日打听你的行程想见你一面,但你不是在三省就是在宫里,得知你要来灵昌寺我高兴了许久……我今日其实,是特地来见殿下的!刚刚的话实属失言,不是有意冒犯,还望殿下原谅!”

    说话间,他慌忙从腰间的袋中取出一个香囊,双手递上。

    “这里面放了艾叶、沉香和百合,可以安神,又怕气味太涩,我还加了丁香和其他一些清甜的药材……”

    贺十洲捏着香囊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发白:“殿下为祭祖之事日夜操劳,我也做不了什么……只希望殿下能休息好,能做个好梦。”

    这一箩筐的话说完,周围安静了片刻。

    他的话引得三俩路人频频朝此处张望,幸而祝朝的马车就在身后,遮挡住了视线。

    祝朝望向贺十洲,又看着那针脚粗糙却绣着繁复祥云纹样的香囊,心中不由泛起丝丝涟漪。

    虽感念贺十洲的用心,可香囊毕竟是贴身之物,祝朝还是犹豫了片刻。

    她虽面上未显露出来,但贺十洲还是注意到了。

    再三考虑之后,他补充道:“不过是朋友的一点心意,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怎会,”言及此处,祝朝也不再推拒:“近日事务繁忙,许久未像今日这般畅快了,谢谢你今日陪我。”

    说着,她接过了香囊:“我会好好珍惜的。”

    话毕,她便踏着轿凳上了马车。

    见香囊被收下,贺十洲眼里是掩不住的喜悦,一双眸子澄澈透亮地看向祝朝。

    马车启程后,祝朝掀开帘子的一角回过头来,挥手道:“早些回去吧!”

    贺十洲挥手回应,眼神却一刻也不离开,直至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马车内,祝朝回想这一个月以来,她早出晚归忙碌奔波,日日神经紧绷生怕出错。

    或许是真的累了,不知不觉间她竟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只觉浑身酸痛,但整个人却松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担子般睡了个好觉。

    祝朝抚摸着腰间的香囊,眸中闪过一丝情绪。

    “殿下,我们到了。武大人那边传话说他马上就到。”

    白茸的声音从轿外传来,伴随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嘈杂声。

    祝朝知道,短暂休憩后她又该打起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