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阙下 > 23. 拜府
    皇城内已乱作一团,皇城外的朱雀街却热闹祥和。

    货郎挑着扁担穿街走巷,篓子里的拨浪鼓吸引了五六个孩童;卖糖葫芦的小商贩不停地吆喝着,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尚书省坐落在朱雀街西侧,门口的汉白玉阶上时不时有行人坐着歇脚,却又很快被赶走。

    尚书省内,贺十洲核对着军械库里的武器数量,有几处数字对不上,弄得他头晕。

    初入官场不过半月,他却觉得仿佛过去了半年。

    半个月里,他学到了很多,眼界开阔了,为人处世更成熟了,整个人似乎都沉稳了许多。

    回想起从前父亲在家中与其他官员谈事,年幼的他总喜欢躲在书桌下面偷听。

    听又听不懂,迷迷糊糊中就在大人的交谈声中睡着了。

    再睁眼时,他便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

    “哟十洲,还在看账簿呢?”

    同僚齐仁乐端着一盘点心路过,从大敞着的门里瞅见贺十洲,便走进来瞧了瞧。

    贺十洲从书堆里抬起头,对着来人笑了笑。

    他伸手嬉笑道:“吃的什么好东西?给我来一块!”

    齐仁乐拿出一块青梅糕递给他。

    贺十洲接过,轻咬一口,清甜酸爽的青梅味瞬间在嘴里蔓延开来,他不由得惊呼出声:“好吃!”

    齐仁乐挑了挑眉,炫耀道:“可不是!这可是我从谢侍郎那里得来的!”

    “谢侍郎?”贺十洲好奇地问,“他可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你是怎么从他那里弄来的?”

    “害,”齐仁乐歪了歪嘴,故作神秘道:“多拍拍马屁咯!”

    说着,他凑近看了看贺十洲桌上的册子。

    他指着贺十洲圈出来的几处数字,叹道:“十洲,说起来我也比你大几岁,有些话我不得不劝你。”

    “仁乐兄请讲。”贺十洲端坐,认真地看向他。

    齐仁乐掂了掂手中的青梅糕,说:“这武器库啊,少个几十件物件都是正常的,你别太计较。计较太多,可走不长远!”

    “话我就说到这里,”齐仁乐边往门外走边说,“你自己想想吧!”

    贺十洲回想着他说的话。

    他突然想通了很多事——为何账簿上的武器数量总是对不上,为何谢侍郎又买了许多地契……

    正当他皱着眉头思考时,贴身侍从当卢一个跳跃跳了进来:“公子!”

    一个不稳,当卢差点摔倒在地。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在家这样就算了,这里是尚书省!稳重一点!”贺十洲端起脸教训道。

    “是,我记住了。”当卢不满地嘟囔了两下,随即说起正事:“公子,老爷说定国公回来了,让你替他去拜府!”

    “定国公回来了?”听到这个消息,贺十洲眼睛都亮了。

    他“嗖”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快步往外走去,不忘吩咐当卢把贺家的名帖带上。

    定国公李立守,大半辈子驻守北疆,保家卫国、效忠朝廷,是赫赫有名的忠臣将领,也是贺十洲从小崇拜的对象。

    如今边疆稳固,皇上特召他回京述职。此消息一出,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定国公府位于白泽街南端,离尚书省很近,贺十洲没走多久便到了。

    当卢恭敬地将名帖递给门口小厮:“我们是枢密使贺家,这位是库部司郎中贺十洲,听闻国公回京,特来拜见!”

    小厮接过名帖,鞠了一躬:“请稍后。”

    在等待的间隙,贺十洲四周看了看。

    府邸十分气派,几乎占了整条街。

    国公府正门口的牌匾上赫然上书“定国公府”四个大字,传闻是先帝御赐亲笔。

    门前两座巨大的石狮子面目狰狞,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扑上来吃人。若是夜间路过此地,恐怕会被吓一跳。

    与热闹的朱雀街相比,白泽街就安静了许多,倒是与庄严肃穆的国公府十分相称。

    通传小厮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他作出邀请的动作:“国公大人有请——”

    一路上,小厮不断介绍着府里的陈设。

    “国公大人回来没多久,现下还在休息。请您在会客厅稍作等待,大人马上就来。”小厮又说,“除了您和另一位客人,其他拜府的帖子都被国公大人回绝了。”

    听到这话,贺十洲心底升起一股自豪之感。

    在他的印象中,李贺两家关系十分要好,想必这也是定国公愿意见他的原因。

    “另一人是谁?”贺十洲追问。

    “是范相家的千金,范小姐。”小厮回道。

    贺十洲颔首,没再说话。

    他知道范岳有两个女儿,偶尔在马球会或者游园会上碰到过,但从未说过话,并不熟悉。

    令他意外的是,范相与定国公关系如此要好,两家私下竟有来往。甚至在这个国公回绝了所有人的关口,范家能被接见。

    来到会客厅,果然见一女子端坐于北侧。

    看到贺十洲,她颔首致意。

    虽说贺十洲已科考入仕,可说到底他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男,面对女子时还是十分青涩。

    面对女子的问好,他紧张地点头回礼,连正眼也不敢看。

    尴尬之中,他落座于南侧。

    一时间无人讲话,气氛尴尬。

    女子率先挑起话题,她问:“请问大人贵姓?小女范清竹,家父是门下省侍中范岳。”

    贺十洲猛地站起身来,叉手回道:“在下库部司郎中贺十洲,家父是枢密使贺域!”

    贺十洲的样子逗笑了范清竹,她招手示意他坐下:“贺大人何必如此紧张,私下闲聊罢了。”

    “我知道你,你是今年的武状元!”范清竹笑了笑。

    想到什么,她莫名有些惆怅,感慨道:“真羡慕你们可以骑马射箭,我也想学骑马,可惜家父不许。”

    说着,她垂下双眸。

    贺十洲心中诧异,他知范岳从不是拘泥于教条的顽固派,更不是轻视、苛刻女子的老古董。

    他也没有憋在心里,而是直接问出了口:“怎会如此?我记得范相就很赞赏四殿下啊!四殿下同样会骑马射箭……”

    “四殿下?你知道她?”提到祝朝,范清竹兴奋起来,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你也知道四殿下?”贺十洲点点头,这才抬头看过去。

    看清她的模样,贺十洲一下就记了起来:“你是上次……游园会上跟四殿下搭话的那位姑娘?”

    “是我!”范清竹咧嘴笑了起来:“那是我第一次跟她说话!可惜她后来走了,不然我真想跟她交朋友。”

    听到这话,贺十洲笑了起来,心里暗自为自己和祝朝关系密切而自豪。

    范清竹自然不知道,只以为贺十洲的笑是在轻视祝朝。

    她正色道:“我一直很敬仰四殿下,你可能不知道,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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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心系天下百姓,治灾她有一半功劳!不仅如此,万寿节上她还射得唯一一头雄鹿,能文能武,是我们女子的榜样!”

    见她骄傲的样子,贺十洲忍俊不禁:“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她也是我的榜样。”

    范清竹点了点头,以为自己说服了贺十洲。

    就在她还想说下去的时候,一个小厮前来回话。

    那小厮对范清竹行礼道:“范小姐,李公子现下不在府上,您是再等一会儿还是……”

    “又不在?”范清竹眉头蹙起,有些生气。

    她摆摆手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怒气:“算了,我走了!替我转告国公大人,我下次再来拜访他老人家!”

    说着,她朝贺十洲匆匆一拜,随后便大步离开了。

    贺十洲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范清竹就消失在了转角处。

    正当他愣神时,有人通传道:“定国公到——”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便走了进来。

    定国公身高八尺,周身透着习武之人的肃杀之气,眼下的一道疤痕讲述着两朝老臣经历的风霜。虽年过半百,却丝毫不见老态。

    他迈进屋来,笑声浑厚:“十洲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毛孩呢。”

    贺十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定国公所说的事十分陌生。

    他的记忆中只有关于定国公的传闻,某次打了胜仗,某次击退了外敌,某次又打了胜仗……

    至于亲昵的回忆,他却毫无印象。

    “怎么,不记得我了?小时候我抱你,你可是一点不怕!”定国公哈哈大笑,拍了拍贺十洲的肩膀。

    这更不记得了……贺十洲心里想着,愈发尴尬了。

    他只记得儿时父亲常拿定国公作榜样,教导他要向定国公学习。但自他长大之后,父亲就不怎么再提了。

    想起正事,他唤当卢拿来了礼物——一件上好的玉雕白虎镇宅神兽,玉质温润,手感细腻。

    定国公久久注视着那玉雕,伸手抚摸着。

    他神色凝重,沉默了许久。

    贺十洲不知定国公何意。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静静等着。

    半晌,定国公说:“十洲啊,这些就不必了,你带回去吧。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他嗓音沙哑而低沉,像北疆夹杂着沙土的风。

    “这……”贺十洲愣住了,他看了看玉雕,又看了看定国公,试图坚持:“那改日父亲来拜访您时再……”

    话未说完,定国公冷笑两声,浑然不见刚刚和蔼爽朗的样子。

    他深邃的眼中闪着寒光:“若是他愿意来,我自然是欢迎,就怕你父亲不愿来。”

    “父亲怎会不……”话到嘴边,贺十洲又咽了回去。

    确实怪。

    虽说他也替贺父拜访过达官显贵,但那都是小场面。

    如今定国公归京,贺家初次登门拜访,竟不是当家人亲自来,而是派了他这个毛头小子。

    难道父亲真的有什么隐情?贺十洲心下不安,只觉得蹊跷。

    “不说这个了,”定国公又恢复了刚刚长辈的样子,笑道:“我来带你逛逛院子。”

    见状,贺十洲也不再多言,跟着定国公游园去了。

    不久他便被其他事占据了注意力,而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但在得知真相的那一日,他会重新想起今日之事,那时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