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阙下 > 1. 归阙
    “殿下,我们过乾天门了。”婢女的声音将祝朝从睡梦中唤醒。

    车马走了大半个月,终于从南淮走到了天都。

    祝朝掀开车帘,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百姓,挑着扁担的菜农、穿街走巷的小贩、嬉笑打闹的孩童……好不热闹。

    只是刚进入天都城门,就如此热闹。五年过去了,天都早已今非昔比。

    祝朝放下车帘,闭上双眼回忆起了她曾在天都生活的十年。

    那时她的母亲慧妃还在。

    作为宠妃的女儿,她拥有父皇的疼爱、母妃的陪伴,每天在众人的追捧下无忧无虑。那时的她以为生活永远可以这样幸福下去,直至她十岁那年,她生的一场重病将一切都毁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喧闹的声音安静了下来。

    马车停顿,好半晌才听到放行的声音,不同于之前粗糙颠簸的路面,现在的马车行驶得平稳了许多。

    她知道,这是进入皇宫了。

    “殿下,请您下车。”

    思绪被一位太监的声音打断,祝朝这才惊觉已到她的寝宫。她掀开车帘,随即扶着婢女的手下了马车。

    朱墙玉砌琉璃瓦,门楣中央金色牌匾上赫然写着“明泉宫”。皇宫还是像她记忆中那般巍峨宏伟,五年的时光却让它平添了一丝陌生与冰冷。

    宫殿门口稀疏站着几位太监宫女,显出皇帝对这位他乡归来的女儿并不重视。

    为首的大太监上前一步,介绍道:“公主殿下,这明泉宫您应该不陌生。这些年皇上一直留着,不令他人居住,如今皇上说了,不必在宫外另建公主府,还让您在这儿住着。屋内的陈设也未曾动过,和慧妃在世时一样,也算是给您留个念想。”

    祝朝点点头,道:“多谢公公,不知公公贵姓?”

    说话间,祝朝对贴身婢女白茸使了个眼色,白茸心领神会,上前向那太监手中塞了一块沉甸甸的银子。

    太监喜出望外,忙不迭道:“谢殿下!老奴姓姜,是明泉宫的掌事太监,以后有什么您尽管吩咐,老奴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祝朝颔首,对众人道:“我累了,你们暂且退下吧。宫女太监都去白茸那里领赏,她是我的贴身侍女,你们以后都听她的就是。”

    “诺——”一众宫女太监纷纷退下。

    无人之后,祝朝终于有时间松口气。

    她走进宫,在院子里转悠着。

    五年无人居住,院子里却没有一点荒芜的迹象,连一丝杂草都看不见,可见打扫之用心。

    爱之深,恨之切。

    祝朝明白,她年少病重,被送往南淮休养。而她的母亲慧妃因难忍骨肉分离之痛,心气郁结而亡。

    也正是因为皇帝深爱慧妃,才导致他如今厌恶祝朝——他把慧妃的死都怪罪在祝朝的身上,却忘记了不止他失去了爱人,无辜的她同样失去了深爱的母亲。

    “吱呀”一声,白茸从门外走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殿下,您日后的行程都写在上面了。礼仪学习之类的不说,主要的是您明日就要去尚书房读书学习了。”

    祝朝点点头:“这是自然……对了,我已到天都的事想必舅舅他们已经知道了,你安排一下,我午膳过后去拜访舅舅。”

    祝朝的舅舅,也就是她母亲慧妃的哥哥,官从三品的大理寺卿。

    在祝朝被送到南淮之后,文昌珉每月都送来银钱贴补,生怕她在外乡多受苦。

    这些好,祝朝自然都记在心里。

    午后,她坐着马车前往宫外的文府。

    马车缓缓启程,祝朝耳边回响着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心中回忆起了往事。

    记得刚到南淮时,身患重病的她心中仍挂念着宫中的母亲。

    每每收到舅舅的信,她都忐忑不已。

    可虔诚的祈祷改不了凡人的生死。

    祝朝眼睁睁看着信中的内容从慧妃病重,到病情好转,到病情复发,再到无力回天……最后她收到的,是一份讣告。

    “阿朝!”

    一个男子的声音将祝朝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她掀开车帘看去——文府正门乌泱泱站了一排人,都翘首盼着她的到来。

    她的表哥文萧一远远地挥着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马车刚停稳,文霄一就快步上前将祝朝扶下马车,他满脸笑容地说:“等你好半天了。”

    “表哥好,”祝朝笑道,“舅舅舅母近日可好?”

    文霄一做出往里请的手势,边走边道:“早上就听说你要来,父亲中午高兴的多吃了两碗饭。只是他这几天腿伤复发,不便来门口迎你,母亲在照顾他呢。”

    祝朝一边往文府里走,一边环顾四周。

    她儿时常来文府,这里承载了她许多童年回忆。

    主屋里,文舅与文舅母早已等候多时。

    亲人相见,未语泪先流。

    祝朝眼角含泪,行礼道:“舅舅、舅母——”

    “使不得使不得!”礼未毕,文舅就慌乱地将她扶了起来。

    他哽咽道:“论君臣,该我们给你行礼。”

    说着,文家众人向祝朝齐声行礼道:“参见四殿下——”

    “舅舅舅母快请起!”

    泪水夺眶而出,祝朝赶忙拉起文舅与文舅母:“这些年二位对阿朝的关照,阿朝永世不忘!”

    舅母抹着眼泪,泪眼婆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过得好,我们就好。”

    “你舅母说的没错,”文舅拉着祝朝看来看去,哽咽着:“阿朝真是长大了,模样越发像阿慧了……”

    说话间,祝朝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见状,舅母立刻蹙起了眉头,她摩挲着祝朝的肩膀心疼道:“怎么这么冷的天还穿这么薄,没带冬衣吗?”

    不及祝朝回答,舅母立刻着人拿了件大敞,不容拒绝地披在了祝朝的肩上。

    她又令人裁几身冬衣,做好后送至宫中。

    祝朝正要推拒,一旁的文霄一开口打趣道:“表妹,你就收下吧!刚好我也趁机做几身衣裳,你若不要——我娘是不会给我做新衣的!”

    “你个泼猴!”

    舅母呸了他一口,顺带送去一个白眼。

    见状,屋内众人都乐出声了,伤感的氛围也消散了不少。

    见时候不早了,祝朝便提起了正事。

    她正色道:“舅舅舅母,阿朝此次前来有一事相商……五年前母妃病逝,父皇曾想追封却未成功。如今归来,阿朝想劝说父皇追封母妃,如遇困难,还想请舅舅舅母相助。”

    文舅点头道:“当年你母妃去世得突然,又逢匈奴入侵,连封号都没有……这也是我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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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叹了口气,郑重地承诺道:“你放心!有任何问题尽管向舅舅开口,文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祝朝眼眶一热,险些又流出眼泪来。

    时隔多年,她又感受到了来自亲人的支持。

    傍晚时分,在文家人不舍的目光中,祝朝坐上马车回了皇宫。

    与来时的心境不同,此时的她在这偌大的天都里终于有了些归属感。

    怀着这样的心情,沿途的风景都变得温暖起来。

    “停车检查——”

    看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吁!”的一声,马车停在了宫门口。

    等待放行的期间,祝朝掀起车帘向外看去。

    天近黄昏,落日余晖洒满大地。这冬日余晖耀眼夺目,照在人身上却不带一丝温度。

    祝朝抬眼望去,无意瞥见城门上伫立着一位素衣少年。

    他凭栏眺望,神情凝重。

    看守注意到祝朝的视线,解释道:“殿下不必在意,这是养在太后宫里,叫秦珩的。黄昏时常在城门上往远处看,我们都习惯了。”

    祝朝沉默着没有回话,目光却未从少年身上移开。

    约莫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身影却透着悲凉。

    听闻前宰相府被抄家,男丁尽斩首,唯独留下了这个少年,还养在了太后膝下。

    民间对此猜测颇多,连千里之外南淮的茶馆里也有说书先生讲述着这件事。

    人们谈论得津津有味,众说纷纭。但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看守核对令牌后便放了行,马车重新启程,祝朝也不再多想。

    陌生的人与环境,重新适应新生活且要费一番功夫,她还要想办法为母亲追封,又谈何容易。此时的她更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别的。

    回宫后将剩余的行李打点好,不知不觉就天黑了。

    正值深冬,天黑后屋里更是冷的像冰窖一样。

    祝朝冻得有些发抖,问白茸:“内务府没有送来炭火吗?”

    白茸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给你的银子发完了?”她又问。

    “早上就发完了,只够发咱们宫里的宫女太监。”白茸如实回答。

    听罢,祝朝叹了口气,起身翻出一个带锁的盒子,从中取出一些银子:“给内务府的掌事公公送去吧。”

    白茸忍着委屈,道:“想慧妃娘娘在的时候,谁敢这么怠慢我们!个个儿都上赶着送最好的炭火来,如今,如今……”

    她说不下去了,只呜呜地擦了两把眼泪。

    祝朝将文家送她的大敞披在了白茸的身上,细细为她系好带子,叹道:“人们向来是见风使舵的,如今我刚回宫,又不得父皇喜爱,其他人没来踩一脚就不错了。”

    系好后她掏出手帕,替白茸擦了擦眼泪,轻声道:“去吧茸儿,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见自家殿下这样说,白茸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收好银子便往内务府去了。

    关上门后,祝朝便更衣躺上了床,劳累了一天,她实在是累了。

    待白茸回来时,祝朝已然沉沉睡去。

    睡梦中,她的嘴角还挂着笑。

    不知梦里的她是会回到遥远的南淮,还是如同往日无数个梦一般,回到母亲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