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胖美人汴京金馈录 > 13. 不会。
    赵煦道:“他笑答:治大国若烹小鲜,伊尹亦是名厨。君子不必事事亲历亲为,观庖丁解牛也能有所觉悟。”

    到得此刻,苏徊已木然。

    心中浮现四个字:“沽名钓誉。”

    这的确是她从未料到过的赵睿。赵睿是世子,琴、棋、书、画皆能,学识广博更远在她之上,他为何吝惜至连一句“此乃家下侍婢所创制”,也不愿提,而非要将此段功劳,含蓄标在自己头上?

    但,以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善于谋局的赵渊,这确透着他一贯的思维。

    那就是没有什么,是不能拿来为他所用的。

    赵煦道:“不过他醉后又曾言,市井坊间所有这些厨子制作的‘一顷芙蓉’、‘梅花汤饼’,都不如他曾经尝过的好。这话据说还曾引得几个青楼翘楚大不忿,甚至要亲自下厨洗手作羹汤,斗上一斗。有人便猜测,这些菜式并非是他自己的创制,而是曾经见厨师做过。不过,有如此才思者,却在庖厨间,却也……难以令人置信。”

    赵煦此刻已与苏徊并肩而行,说到最后一句,却不经意地瞧了瞧苏徊。

    苏徊再驽钝,也已明白了赵煦说这些话的用意,顿住脚步,深深道:“谢殿下提醒。妾会晓得,与临川王保持距离。”

    而后别转头,面不改色地继续前行。

    她心中自是羞愤且恼,却也没失了理智,知道赵煦当然不是闲来饶舌,而是出于好意警告自己。

    以他常山王之尊,肯多说这几句来劝诫自己一个司膳的下人,已是十分好心了。

    若说有羞辱之感,羞辱自己的也不是赵煦。

    曾经的一身才华与巧思,最终付诸何人,又得到了什么样的回报?

    直到此刻她仍很难相信赵煦口中所描述的赵睿,因那完全不是她认识的模样。但在内心某处,却又隐隐知道,赵煦不会也用不着撒谎。他既这般说,那就是确有其事。

    她仍在难言的惊愕与尴尬中,两人已走到了大门外。

    苏徊神思不属,随手将手上食盒递向赵煦,木然道:“今日招呼不周,应接失礼,殿下海涵。苏徊就不远送了。”

    赵煦却是一愣,瞧着她的眼神露出难言之色,几瞬之后,方才伸手去接。

    苏徊也是一怔,半晌才立刻反应过来:岂有她亲自递食盒,赵煦接着的道理。要么她一路拎着送回去,要么就是赵煦身边之人接过去拎着。从未有哪位主子一路自己拎东西回去的道理。

    她正后悔时,赵煦已经接在手里,神态自然地道:“那你便回去吧。”

    门外看着无人,廊下立刻转出一位小内侍,笑嘻嘻地打躬作揖道:“就由小人送殿下回去吧!”说着顺手便接过赵煦手中的提盒,向着苏徊飞了个“会意”的眼色,正是黄粱。

    赵煦方才大发雷霆驱逐祝窈,自然是尚食局内外皆已知晓。此刻大门右侧踱出一人,正是如今尚食局女官最高的首领荀从鹤。

    苏徊慌忙见礼。荀从鹤面带微笑,却伸手向黄粱,言简意赅道:“我来。”便即接过了那满满一提盒的“酥烤玉蕈”。

    又向赵煦道:“容下官送常山王一程。”

    苏徊情知赵煦要开革祝窈,荀从鹤作为尚食局首领长官,自要与他招呼商议。

    她再度屈膝行礼,目送他们二人去了,方要回转,已听得一个熟悉声音道:“苏女史,有事打扰,借一步说话。”

    长期宫中行走,苏徊已是练就了过耳不忘的功夫。这个声音昨日才听见过,她却骇了一大跳。

    先是镇定心情,而后方才转过身来,佯装无事道:“原来是卫虞侯,不知有何见教?”

    那人眼中锋芒刚即收去,正是文思殿赵睿身边的侍从卫淇。既能于此刻现身,自然是方才情形早已收入眼目。

    卫淇瞧了一眼尚食局看似静寂的白墙碧瓦朱门,苏徊便知其意,索性带他往旁边一处院内,以避开局内众人眼目。

    那处正是她时常偷来打个盹的锦鲤池。此刻池中波光粼粼,各色鲤鱼正自游动不息。

    卫淇未料得才过一夜时间,她一个无名小卒,竟已与赵渊的对手,常山王赵煦走得如此近,本来奉命来要开口的话,便也有些踌躇。

    却不知苏徊面对他,心中更是百味杂陈,不晓得他此来何意。

    在知晓赵渊不但出没风月场所,更随意将她为他所创制的菜式作为谈资,传播江湖,以增自己的风雅名望,并引得青楼女子争宠后,她唯一清楚的,便是自己原本就不想沾染文思阁的决心,只有更千百分的坚决。

    故人重逢的刺痛过后,便只有麻木,也只能是麻木。

    赵渊逛不逛青楼,拿不拿她的菜来做谈资,又岂是她能在意理论得了。

    想清楚了此节,对卫淇的态度又更多了三分客气生疏,她礼貌地道:“不知虞侯来此,有何贵干?”

    卫淇沉吟再三,鉴于目前摸不透她和赵煦的关系,决定只说前半段:“我家殿下想请女史试做一道菜肴,不知女史意下如何?”

    苏徊第一反应便是:为何是我?

    昨日她只与赵渊搭了几句话而已。要说留下多么深刻印象,她又非绝色,也未上赶着恭维他,或流露攀附之意。

    但看如今卫淇气定神闲的样子,必然笃定了,寻的便是她。看来恐怕她想要推托,也并不容易。

    但今日之苏徊,又岂如当日之元月奴般逆来顺受,她的宗旨是:即便不能争也是要争上一争的。

    她客气地笑道:“言重了。若殿下想要自行点菜,虞侯可去尚食局内吩咐一声即可,自会有司厨记录。”

    记录归记录,做不做便是另一回事——一般都不做。此乃尚食局不成文的内部默契。

    否则各个宫都要自行点菜加菜,那还了得?应了这个宫难道不应那个宫?这回应了,下回应还是不应?

    卫淇侍奉赵渊已久,虽然第一次入宫,却也是在官面上行走多时的人物,岂能不明白苏徊的托辞?

    他微笑道:“在下一会确也是要去尚食局传话的。不过殿下觉得,先来问问苏女史自己的意见比较好。”

    这意思很明了:官面的程序报上去,到时候压下来还是你,所以望你自己识相一点。

    苏徊觉得有些熟悉:软硬兼施,凌厉无比。这才是赵睿的风格。

    她只是疏离一笑:“苏徊不过是个跑腿的,若是局内吩咐下来,自然不敢抗命。这个虞侯可以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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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不敢抗命”,却不是“心甘情愿”,这个区别,卫淇还是分得出来的。

    他回想起方才苏徊那般亲密地顺手将提盒交到赵煦手上,竟莫名其妙地替主子吃味。

    这苏徊是怎么了?主子并没得罪她罢,她便显然地心丝毫不倾向于他们文思阁。

    这才第一天,哪跟哪啊!

    虽然并不明白苏徊为何这般冷淡,但他不过是奉命办事的下人,目的是把事办成。于是他态度软和了些,道:“殿下要试制的这道菜,虽然并不复杂,但于他有大用,因此还请苏女史上心,全力以赴。”

    说着,便是深深一揖作了下去。

    苏徊虽然打定主意不管文思阁任何事,但女子心肠,多少都是吃软不吃硬。看着卫淇这般一条青年汉子朝着自己诚恳地鞠躬作揖,她也很难拿出摆谱装乔的脸色。

    她只得道:“虞侯既如此说,苏徊自然尽力。不知临川王要制的,是什么新鲜菜式?”

    卫淇自见苏徊,直到此刻方得了一句实在话,高兴还来不及,立刻便道:“是‘酒煮玉蕈’!”

    本来赵渊与他议定,七日之后是太后寿宴,届时再去请托苏徊,但此事非同小可,最后决定还是提前请苏徊做出一道来,他们试过口味没有问题,才能于寿宴当日进献。

    也因此,他才于今日便来尚食局找苏徊,却正好撞见苏徊送赵煦出来那一幕。

    包括她手上拎的食盒,也看得清清楚楚。

    卫淇说完这一句,方想起理论上,苏徊并不知“酒煮玉蕈”具体是什么菜式,正要解释,却见苏徊脸色倏地沉了下去,比先前只有难看十分。

    她果断地道:“不会。”

    卫淇的脸上立刻写着大写的尴尬。

    这般明白无误的拒绝,简直是打他脸了。

    苏徊不止拒绝,抬脚便往外走,竟是在此地再呆一刻也都不愿的样子。

    事出突然,卫淇追着在她背后,亦未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办。

    以及那尚食局是去还是不去。

    他来之前种种可能都想过,但唯独没有想到苏徊的反应,竟然是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连个台阶都不给下。

    赵渊说过,“酒煮玉蕈”并不难做,但若要做得好却难。若是苏徊不肯出手,即便尚食局其他人做了,怕也未必能在寿宴上讨得了好去,反失于粗鄙简陋。

    苏徊走了几步,也觉得自己反应过于激烈,便道:“妾僻处深宫,孤陋寡闻,这‘酒煮玉蕈’从未听过,恕无法效劳。若临川王定意要的话,虞侯不若去局内问问旁人,妾不会不一定旁人都不会。”

    赵睿做此道菜,说好听是孝心,说穿了始终是为了邀宠讨好,并不欲太多人知道。照卫淇的想法,本来苏徊若应下了,就是她自己的事,即便再同尚食局长官打个招呼,也就两人知道,不必闹得尚食局内外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卫淇心想,苏徊既拒绝得如此干净彻底,问旁人也就大可不必。这一趟算是白来。

    现在倒是他不欲宣扬此事,便立即道:“如此的话,在下回去与临川王再议。女史也先不必告诉其他人。”

    苏徊虽不解他此来何意,立刻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