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哪有什么不正常?!”
新学期开学后,室友在寝室里一边涂指甲油,一边回她。
紧接着袭来的还有对方无数的吐槽。
“你弟弟那都不算黏糊的。我,我弟,一回家就往我屋里凑,霸占我的沙发我的床,吃零食、看书、打游戏都要跑我屋里干,撵都撵不走!”
“真的很烦啊。你知道吗?他自己屋里有股狗屎味,很臭,我怀疑是他身上的味道,让他别弄脏我床,他不听。”
“他说我屋里香,就乐意待着。每次他一走,我就换床单,恶心死了。”
另一个室友家里也有亲弟弟,听完瞬间跟团。
“对啊,自己身上多脏没点数吗?我弟还喜欢把他的臭袜子脱我房间里,趁我不注意让我闻。真的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看见他我就来气。”
“我还问过他,你老待我房间干嘛,自己没窝吗?他来一句,待在我屋里更有安全感,爸妈不会突然冲进来揍他。”
……
纸瑶听得想笑。
所以过年那段时间,池明让老赖在她屋里写作业,是因为觉得她那里更有安全感吗?
对比别人家的弟弟,池明让这样的,倒也不算太黏人了。
而且,他还比别家的弟弟更爱干净,更能给姐姐提供情绪价值和物质基础。
“是啊,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弟要是有你弟一半懂事,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看看人家给你买了多少东西,还三天两头发消息关心你;再看看我弟,能坚持一周不找我要钱,我都能感激涕零了。”
纸瑶勾起唇角。
池明让确实算得上是弟中楷模了。
不过……
她还是有些疑虑在的。
“你们的弟弟,会给你们……洗衣服吗?”
“以前洗过吧,但很少。小时候我指挥他干啥他就干啥,跟屁虫一样,现在大了,让他端个水果都不情不愿的。”
“是啊,以前是姐姐最忠实的仆人,现在只有要钱的时候,才叫姐。上次让他帮忙洗个碗,要我给他十块钱,整整十块啊。”
室友吐槽完后,意识到什么,吃惊地试探道:“你弟弟不会还主动帮你洗衣服吧?这什么天使弟弟?!”
纸瑶难得被问得不好意思。
记忆回到那天,池明让表完一通忠心,她却有些无所适从。
但转念一想,也许他的依赖只是暂时的呢?
就跟其他小孩一样,少年时依赖父母,等到了青年就会依赖伴侣,迟暮时则依赖子女。
池明让依赖她,只是年龄所驱罢了。是阶段性的,或许就是合理的。
所以,又何必去打击他的热情呢?
她怅然地回握对方的手,说:“那,随便你吧,只要你不觉得麻烦。”
那一刻她清晰地在池明让眼中看到了光亮。
“怎么会麻烦?”他迫不及待地重新将手放在她肚子上,一边揉一边似发布获奖感言般地,“谢谢姐姐需要我,你只要需要,我就会一直在。”
纸瑶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是受不了。
他说这番话时眉眼都笑弯了,好像满足到了极点。
也许是她的认可、她的准许,让他宛如新生,让他重有活力。
那天后来的他,话变得尤其多。
她给他检查作业,他就在旁边问了好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姐姐,你晒太阳的时候会打喷嚏吗?我老是这样。”
“那是受了强光,神经搭错线了。”
“姐姐,商鞅被车裂的时候应该很疼吧?”
“五马分的是商鞅的尸体,他在车裂之前就在郑国被杀了。所以别担心,他车裂的时候已经不疼了。”
“啊…”
“姐姐你还在追《黑执事》吗?我觉得塞巴斯蒂安和夏尔的发展有点奇怪……”
“听话,那咱不追了。”
“我最近玩了一个游戏叫《星露谷》,里面也有个角色叫塞巴斯蒂安,他们有什么联系吗?”
“没联系。都男的,只是对待灵魂的占有欲不同罢了。”
“哦。啊?”
纸瑶忍不住用手背扇他嘴:“啊什么,你哪来那么多问题?写你的作业。”
池明让捂住自己的嘴,倒吸一口气。
没一会儿又听见他支吾着问:“姐姐,你用的什么沐浴露啊?”
纸瑶忍住没翻白眼:“你作业到底还做不做了?我用的什么沐浴露,你自己不知道上淋浴间看?再问就给我出去。”
被姐姐这样骂,池明让不羞愧就算了,还有点蹬鼻子上脸。
他一下子站起来:“……那我去看看。”
然后就真往淋浴区去了。
纸瑶无言。
她等了池明让近十分钟,他才原路返回。
“看这么久,看明白了吗?”她阴阳怪气,“我还以为你掉坑里了。”
毕竟卫生间和淋浴间门对门,中间只有一条小走廊。
他除了全光顾一遍,她想不到还有什么情况能让他浪费十分钟。
“没。”
重新回来的池明让目光却有些闪躲,他在旁边坐下后,拿上笔,垂头开始翻习题册,全然没了之前的聒噪。
纸瑶暼了他一眼,发现他从耳朵到手指都有些发红,像是冻的。
“你怎么了?”她纳闷,“厕所那边没开暖气吗?还是你洗手没开热水?”
池明让手肘撑在桌面上,左臂往后,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和脖颈,连带着将发烫的耳朵都掩住了。
他嘟囔一句:“没怎么。”
怎么会没怎么。
纸瑶觉得有古怪,正要继续问。
楼下传来宁与眠唤他们吃晚饭的声音。
“我先下去了。”池明让跟听见福音似的,瞬间从她卧室消失了。
纸瑶怎么也没想明白他怎么了。
她找出卫生巾,准备在吃饭前换一片新的。
蹲完厕所站起来的同时。
脑子里突然想起来什么,她快速冲向走廊上的盥洗台。
她进卧室后把内衣内裤放进了盥洗池里,用热水泡着。
还有一条不小心粘上经血的打底棉裤,她也放在台盆旁边,准备一起手洗的。
池明让刚刚进来肯定都看见了。因为洗手会用到盥洗池。
此时那套肉色的内衣内裤还飘在水池里,她的打底裤却不翼而飞。
纸瑶迅速找了一圈,才发现烘干机亮着红光正在运作。
兜里的手机嗡了几下。
她掏出来,看到了池明让发给她的扣扣消息。
池明让:姐姐,忘了跟你说
池明让:你有条裤子…
池明让:我洗好放进烘干机里了,一个小时后记得取
纸瑶差点没喷出来。
他确定他是真的忘了跟她说吗?
她不明白。
他突然帮她把打底裤洗了干嘛。
以前也没做过这种事啊。
而且还只洗了打底裤。
当然,她并不是要他把内衣内裤也一起洗了的意思。
而是……这个行为太匪夷所思了。
她不禁发问:谁让你洗了?
池明让:。
池明让:我看上面有东西…
池明让:想着肯定是你换下来的…
池明让:你经期,不能碰冷水,我就帮你洗了…
池明让:我不是变态
池明让:姐姐相信我
原来是这样。
纸瑶舒一口气。
难怪他从盥洗区回来后那么不自然。
是怕她误会他是变态?
她真是要被逗笑了。
只是……弟弟帮姐姐洗裤子这种事,还是让她觉得很别扭。
“有啥别扭的啊?你弟也太贴心了,你到底是怎么教他的,让他这么懂事听话,心甘情愿做你的狗?”室友羡慕得要死。
另一个室友也说:“就是,有这样的弟弟你就偷着乐吧!我怀疑你就是单纯来炫耀的!嘿嘿,有弟弟照片没?别多想,我只是想看看这么完美的弟弟到底长啥样?”
“对哦,经常听你提,我们都没见过他。你这么漂亮,弟弟肯定也很帅哦。”
纸瑶拗不过她们。
于是翻出春节时和池明让拍的合照给她们看。
那还是池明让主动找她拍的。
照片里两人那天穿得很默契。
一个人红毛衣配蓝色围巾,一个人蓝色针织衫配粉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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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巾。
围巾都是对方送的。
池明让那天的笑容似比过去一年还多。
照片里的他靠得离她很近,唇角上扬,耀眼非常。
“我去,你弟弟这么好看!!比明星还好看!!”室友捧着她手机尖叫。
“你们家基因也太好了吧!”
“除了你,你弟真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人。羡慕你们一家人。可恶。”
纸瑶抿唇笑,就跟小时候路人夸她“妹妹”好看一样,此时她也同样骄傲地扬了扬下巴,顺势承认。
“对啊,我们家基因就是这样的。”
她从不否认他们是一家人。
她一直觉得他们就是亲姐弟。
可很久以后,她才知道——
池明让并不这么以为。
……
三年后。
这一年的高考,因为疫情延期了一个月。
池明让平时的成绩在学校里算中上,但比起纸瑶这种常年考全校前几的人来说,根本不够看的。
他就算再努力,高考估完分也和当年纸瑶的相差甚远。
纸瑶本科就读于曲城联大的经管学院,他们学院的保研率超60%,像她这种既有天赋又会钻营的学生,自然是很早就拿到了推免资格,后来直接保研去了本校的MiM。
池明让的分数是考不上曲城联大的,报志愿时只能全填了曲城的大学,好跟纸瑶呼吸同一片天空。
纸瑶担心他不了解就业前景,于是重新帮他修改志愿,填的都是时下热门专业。
最后池明让超预期地收到了曲城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所大学虽是末流985,但在曲城本地的口碑还不错,他就读的人工智能专业是近年才新增的本科专业,受国家和学校重点扶持,前途一片光明。
更重要的是,这所学校离曲城联大只有20分钟车程。很近了。
只可惜疫情严峻,池明让开学后,却一直没能见到纸瑶。
池明让的十八岁生日,是和纸瑶隔着微信视频庆祝的。
他吹灭蜡烛,分享喜悦。
可几分钟的仪式结束后,纸瑶那边却突然掐断视频。
纸瑶:不好意思小让,姐姐这边有点事,生日快乐啊,自己要开开心心的
纸瑶:等哪天解封了,再带你补顿好的
之后便有了长达几周的沉默。
池明让只好安慰自己,是她现在研二太忙了吧。
忙到经常很久后才回他消息。
他盯着两人寥寥几言的对话框,有些小小的惆怅。
没想到纸瑶生日,甚至还过得不如池明让。
那时正逢跨年期间,各大高校封控更加严峻。
池明让给她打视频,她并没有接。
他只好转账了一笔生日礼金,发消息祝她生日快乐、万事如意。
纸瑶隔了几个小时才回他。
同时收到的,还有她退还的转账。
纸瑶:哎,其实我都没准备过
纸瑶:自己留着吧,姐姐不差你这点儿
池明让抿唇:为什么不过,这是很重要的日子
纸瑶:今年没意思
池明让:希望明年好起来,我俩一起过
纸瑶:好啊
池明让想了想:姐姐,寒假你什么时候放,我俩一起回
他决定在春节给她多备几份礼物,好补足她生日留下的遗憾。
纸瑶那边输入了好一会儿,断断续续的。
很久后他才收到回复。
纸瑶:寒假要实习,应该是不回去了
纸瑶:小让,你不用管我,自己注意防护,到时候到家了说一声
池明让攥紧手机,心里只觉得空落落的。
他本以为这样的情绪等到解封后就能缓解。
新学期开学一个多月后,疫情终于控制,曲城各大区域陆续开放。
池明让兴冲冲跑来纸瑶学校的东校门门口,手里拎着早早备好的节日礼物,正要给她打电话,和她见如释重负的一面。
直觉比视线更先认出纸瑶。
他听到了她温柔带甜的声调。
抬首时,纸瑶刚经过校门。
她上身倾斜,极为自然地依偎在一个男人怀里。
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