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倾高高扬起下巴,刻意挑衅道:“罪孽深重之人,管了会脏手!”
韦嘉平的怒气再也克制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瞬又恢复平静,挡在了村长面前道:“诸位听我一言。父亲犯了错,我不会包庇,但我也不能让他被人活活打死,请容我将他送交官府,按律法来断。”
林挽倾心里明镜似的,所谓交给官府分明是缓兵之计,一旦人进了县衙,事情发展就不再任她掌控了。
她手指微动,朝吴永递了个信号。
吴永心领神会地上前扶住郑家大娘的胳膊道:“大娘,您消消气。人家村长毕竟在村里操劳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真闹到官府去,顶多也就是个流放,也算全了他这些年为村里出的力。”
郑家大娘顿时怒气上涌:“流放?他害死了人,流放就完了?”
李婶也赤红着双眼:“不能放过他!我要他死!!”
韦嘉平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却不得不放低姿态,声音诚恳得挑不出任何破绽:“我韦嘉平今日当着山神和全村人的面立誓,若我替父亲徇私情,教我不得善终!”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林挽倾也对他刮目相看,这是个狠人。
郑家大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发现自己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人家拿命赌咒了,她还能说什么?
见气氛凝固,赵叔出来打圆场:“乡亲们,听我一句,嘉平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咱们也没必要把人逼到绝处。交给官府,按规矩办,也是一样的结果。”
众人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
韦嘉平正准备扶着父亲起身。
林挽倾出声道,“且慢!人不能现在就带走。”
“等祭祀礼毕,再由乡兵将人押送去县衙。”话一出,算是把“不信任”三个字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韦嘉平垂眸遮住眼底的暗色,再抬起时已恢复了一副温驯模样。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道:“神使大人思虑周全,那就依神使大人所言。”
心里发誓:你等着,我必要让你百倍奉还!
林挽倾看着他绷直的脊背和硬撑出来的温驯模样,胸口的浊气终于散了些。
更妙的是边上还杵着个村长,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她,像一头被铁链拴住了脖子的老狗,牙还在却咬不着人。
她嘴角的弧度没压住,索性大大方方地翘了起来。
不过转瞬,林挽倾便将脸上的笑意收敛干净,“吴永。”
吴永闻声而动,送上真正的祭酒。
林挽倾将酒坛举过头顶,日光照在她身上,像是神明的偏爱:“山神在上,土家村今日以清酒五谷、山花野果,敬献于君,请君护佑这一方水土。”
她说完,将酒坛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从坛口倾泻而出,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庙后的烟也随之熄灭,似乎从未存在过。
“烟没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林挽倾,目光之中满是敬畏。
不过几息之间,一尊与庙中神像别无二致的虚影悬浮在祭台上方,虚影微微俯首,似在接收祭品。
众人缓缓下跪,口中高喊:“请山神护佑一方水土。”
一道浑厚的嗓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善。”
此时唯独林挽倾孑然而立,她抬起头,正对上崇吾俯视的目光。
崇吾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座立在海浪中的礁石,风吹不动,雨打不散。
不知为何,崇吾忽然觉得她有些孤独。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替她赶走风浪。
林挽倾见状愉快地笑了起来,眸中漾起一池春水,似要将他溺毙其中。
她俏皮地冲他眨眨眼,而后道:“礼成!”
她转过身,声音清朗如水:“山神收了祭品,往后会保佑我们的。”
等所有人都起身,她才朝村长扬了扬下巴:“吴永,把人带上,该送官府了。”
等吴永把人押过来,她才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献祭我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任我发落。不知这被人鱼肉的滋味,你可喜欢?”
村长冷哼一声,眼神怨毒地钉在她脸上:“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倒要看看你能风光到几时。”
林挽倾愉悦地笑了:“不劳你费心了,反正你是看不到了。”
等村长被押下去后,她招来孟成道:“给吴永传个话,牢里该打点的打点,不必手软。另外,告知失去女儿的人家,心里还有冤屈的可以跟着一起去县衙。”
孟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林挽倾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抹讥诮的笑。这人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万一死在路上,也是命数。
一行人刚出了村口,郑家大娘、郑家老三和李婶便跟了上来。三人红着眼眶,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
韦嘉平看着三人心生不安,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落在了父亲身后,恰好让自己挡在了郑大娘、郑老三和李婶的前面。
眼见路程过半,三人始终没什么动静,韦嘉平不由地放下心来。
吴永忽然放缓脚步,侧头冲韦嘉平挤了挤眼道:“我去解个手,你去不去?”
“不去。”韦嘉平的心又悬了起来,吴永莫不是想把他支开?
吴永咧嘴笑了,一把拐住他的脖子,带着他往树林里走去。
小样,你想不去就不去?
韦嘉平被他半拖半拽地扯进树林,心里的不悦到达了顶峰,他使劲挣开他的手臂道:“我要回去了。”
吴永不由分说地再次钳住他的脖子道:“唉,再等等。”
韦嘉平这下明白对方是铁了心要把他支开。
好在他早有后手,周三一早便被他派去传信,韦嘉福、韦嘉安二人若脚程快,也该近了。
而郑家大娘的忍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她三两下蹬掉脚上的布鞋,攥在手里朝村长的脸狠狠抽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村长脸上瞬间浮起一道红印。他还没来得及喊痛,第二下又结结实实地落了下来。
“我女儿死了,你凭什么还活着!”郑家大娘手里的鞋一下接一下地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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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脸上,抽得他嘴角开裂,鲜血顺着下巴直往下淌。
她打红了眼,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其他人像是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地走到边上。
李婶等她打累了,才道:“该轮到我了。”
李婶走过去,将村长歪过去的脑袋扳正,盯着他沾满血污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心黑眼瞎,不配留着这双眼睛。”
她说着,掏出一根绣花针,针尖在日光下泛着一丝冷光。
“你敢!”村长嘶哑着嗓子往后缩,奈何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整个人像条蛆虫一样在泥地上蠕动着。
李婶半跪在原地,不紧不慢地等他挪动了一会,才起身站到他面前。
“看着我。”
村长哪里敢看,拼命扭过脸去,嘴里不住地叫嚷:“来人!你们都是死人吗!她要行凶!”
蒋大力几人听到声音走得更远了。
李婶伸出一只手扣住村长的头顶,将他的脸一寸一寸地掰回来。
“别……别……”村长赶紧求饶。
李婶没有接话,只是将绣花针缓缓举到他眼前,针尖对准他左眼猛地扎了下去。
“啊——”村长凄厉的惨叫,惊得蒋大力几人忍不住皱眉。
韦嘉平更是疯了一般挣脱开吴永的钳制,“爹,你怎么了?爹!”
他的手悬在父亲脸侧,不敢碰他眼里的针。
村长疼得浑身发抖,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左眼的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韦嘉平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发颤。
“爹!”
“爹,我来了!”韦嘉福、韦嘉安两人终于赶到。可已经来晚了,村长的一只眼睛已经废了。
“你这个毒妇!竟敢刺瞎我爹的眼睛!”韦嘉福扑向李婶,正要对她拳打脚踢。
吴永一把挡在李婶前面:“你别乱说,谁看见了?”
“好了好了,该去县衙了。再耽搁下去,天黑都到不了县城。”
韦嘉平没有动,他半跪在地上,怀里抱着父亲,绣花针还扎在村长的左眼上,针尾随着村长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抬头看了吴永一眼道:“得找个大夫拔针。”
“废那功夫做什么。”说完,吴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村长眼里的针,顺带丢得远远的。
“你!”韦嘉安一把攥住了吴永的衣领道:“你敢伤害我爹!”
吴永被揪着领子晃了一下,却没有挣开,他朝村长方向努了努嘴:“你看,不是好好的吗?”
韦嘉平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牢牢钉在吴永脸上:“你等着!”
吴永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再不启程,就要露宿荒野了。”
韦嘉平深吸一口气,让父亲靠在自己身上,声音冷得像冰一样:“好,我们走。”
等到了镇上,韦嘉平一刻也不敢耽误,扶着父亲直奔镇上最大的医馆。
刚包扎好,吴永便催着他们去衙门,“磨蹭什么呢?一个将死之人,费这银子做什么?早死早超生,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