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门口的衙役见有人来,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手往外一伸便是要钱。
吴永摸出铜板递上,赔笑道:“差爷,我们来报官。”
衙役低头瞥了一眼手上的铜板,嘴角一撇:“呸,穷酸!”嘴上说着,手还是诚实地把铜板收进袖子里道:“进去吧,师爷在后堂。”
几人穿过前院,进了后堂。堂中坐着的中年人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道:“状词呢?”
吴永连忙拿出钱明松写好的状词,双手递了上去:“师爷,这是状词。”
师爷搁下笔,接过状纸草草看了一眼,“没问题,收监吧。”
吴永一愣,他预想中的询问、查验、对质,一样都没有。对方从头到尾只扫了一眼状词就完事了。
吴永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师爷,那这案子什么时候能审?”
师爷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县太爷这几日身子不适,案子先记着。等县太爷身子爽利了再审。”
吴永不肯罢休,追问道:“大概要等几日?”
师爷彻底没了耐心,笔一搁语气冰冷道:“等通知。出去!”
衙役上前把他们赶了出去,另外两个衙役架着村长朝牢房方向走去。
村长挣了一下,哀求道:“官爷,求求你,让我跟儿子说两句,就两句!”
衙役把他往地上一扔,“行行行,快点!”
韦嘉平心里一揪,上前把父亲扶起:“爹,我在这儿。你想说什么?”
村长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声音几不可闻道:“我的床底下有个箱子,你要好好保管,千万别打开!”
他的眼神骤然凌厉道:“尤其不能让林挽倾得到!”
说完,他挣扎着起身,往衙役方向走去。
韦嘉平跟着上前一步道:“官爷,我爹他眼睛有伤,能不能安排一间干爽些的。”
“哪那么多讲究?”衙役头也不回,“牢房都一样,有片瓦遮身就不错了。”
“滚吧。”
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合拢。几个乡兵面面相觑,脸上写着同一种茫然。
这就完了?
韦嘉平看着县衙大门若有所思,县尊不理政务,底下人上行下效敷衍了事。既然如此,他是不是可以贿赂下面的人,把爹放出来。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吴永他们一眼,唯独要注意的是,不要被林挽倾她们发现。
而林挽倾并不知道韦嘉平心里的算盘,她担心的是,自从祭祀之后,崇吾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
“你已经在我这窝了整整五天了!天天搁这儿唉声叹气的!你到底要干嘛?”白虎崩溃地冲着崇吾咆哮。
崇吾长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就是心跳得很奇怪。”
白虎竖着耳朵瞪了他半天,见他依旧半死不活的,终于忍不住凑过来,拱了拱他的胳膊道:“怎么个怪法?你倒是说清楚啊!”
崇吾皱了皱眉,好半天才开口道:“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林挽倾,心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白虎的耳朵抖了抖,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哦?原来如此。”
“你知道原因了?”崇吾疑惑地问道。
“你爱上她了!”
“爱?我不会爱人。”他下意识地反驳道。
白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那你现在闭上眼睛,心里再想一下她。”
崇吾抿了抿嘴,不情不愿道:“想就想。”
他不自觉地回想起祭祀时和她对视的画面,心跳骤然变得急促。
祭台上,她的目光里带着说不出的悲悯,如同苦海里长着的一朵黑白莲花,可在望见他的那一刻化作春风暖阳,一眼便叫人沉沦。
崇吾将手按压在胸口,表情从茫然渐渐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得慌乱。
他猛地站起来,围着白虎焦急地打转,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急切:“我心跳好快?!”
白虎歪着脑袋看着他,笑得直打颤:“你完了!”
崇吾被它说得一蒙,“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到了一个陷入情爱的神。”
崇吾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从茫然到顿悟,最后化成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傻气的亮光。
“情爱……”他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就是那些凡人说的,牵肠挂肚、日思夜想的那种?”
白虎点头。
“可我只会牵肠挂肚,不会日思夜想?也没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茶饭不思、辗转难眠,我只是心脏乱跳,这也算情爱吗?”崇吾困惑地看着白虎,神色认真道。
白虎被他问得噎了一下,尾巴烦躁地甩了两下。这种问题对它来说实在太难了。
在它看来,心动就是闻到对的气味想扑上去、想蹭一蹭、想繁衍,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那我问你,如果你永远见不到她了,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崇吾只是一想,心脏便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他猛地甩头,声音慌乱道:“不行!不可以!”
“一想到再也看不见她了,我这儿就疼得受不了。”他死死攥紧胸口的衣襟,求助似看向白虎,眼底带着一点惊慌:“这、这就是情爱吗?”
白虎止住笑,正色道:“是。”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莫名松快起来:“我应该做点什么?”
白虎毛茸茸的脸顿时皱成了一团:“求偶?”
“公虎追我就是先求偶。闻屁股、蹭脖子、打架……人类应该也差不多吧?”白虎的声音愈发不自信了,尾巴心虚往后藏了藏。
崇吾沉默了片刻道:“虽然我不太懂情爱,但我觉得,我真这么做了会被打死的。”
白虎嘴硬道:“我、我就是打个比方!精髓在于先表明心意,懂不懂?”
崇吾摸了摸下巴,赞同道:“有道理。”
说着,他往外走,声音带着跃跃欲试道:“我要让她知道我的心意。”
一走出白虎的洞穴,崇吾便迫不及待地呼唤道:“风啊,告诉我,林挽倾在哪儿?”
崇吾侧耳听了片刻,便直直往山神庙的方向走去。
他的指尖刚触到庙门又缩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口的悸动,过了一会伸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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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林挽倾。”
他刚开口,林挽倾便惊喜地转过身,快步走了过来,“崇吾你去哪了?怎么一声不响消失了好几天?”
“我……我有事。”崇吾不知为何回答得有些磕磕绊绊。
“发生什么事了?”林挽倾看到他回避的眼神,误以为出事了,神色都严肃了几分。
“没什么!”崇吾急忙否认。
“那你说实话!”林挽倾抬高声音,气场凌厉。
崇吾原本想好的一肚子的话,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你能当我伴侣吗?”
“啊?”林挽倾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崇吾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他别开目光,声音细若蚊鸣:“我说……你能当我伴侣吗?”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知道凡人怎么追心爱的人,我只会这一句,你……”
说完,他鼓足勇气神色期待地看着林挽倾。
可林挽倾早已心乱如麻,感觉自己做梦一般。
才消失五天,回来就给他这么大的惊吓。
她掐了自己一把,努力唤回自己神志,声音发干道:“你认真的?”
崇吾重重地点头,目光里没有半分闪躲。
林挽倾后退了半步,脱口而出:“我们是同盟,是挚友!”
崇吾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可我要的,是伴侣!是往后余生,永远相伴!”
林挽倾甚至不用抬手去摸,就知道自己心跳得一塌糊涂。
“我……我得想想。”
崇吾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对我有意,对吗?”
“没有。”林挽倾别开脸,耳尖却不争气地红了。
如果说不心动的是假的,崇吾那么好。他救过她的命,支持她的每一个决定,会默默地帮她做树屋,找到的野果总是第一个给她,怕她遇到危险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他的好从不张扬,就像春天的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她。
只是,人神殊途,他们终究不能长久。
等她垂垂老矣,看着崇吾一如往昔,她真的不会嫉妒,不会羞愧吗?
崇吾撅起嘴巴,不情不愿道:“那你好好想,千万要想清楚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分明写着:千万别拒绝我!
“好。”
林挽倾在心里说了声抱歉,我大概要辜负你一辈子他的心意了。
崇吾有无尽的风,山间的月,辽阔的天地,而我注定会枯萎在几十个春秋中,我又何必让他为我的凋谢而痛苦。
各归其途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要不要去看看山坡修复的怎么样?”实在受不了两人之间奇怪的气氛,林挽倾主动提议道。
大概是有了上回开垦梯田的经验,这次山坡修复的速度明显快了很多。
不过十几日,大半山坡已经布满了齐整的坑洞,草籽安安稳稳地覆在土下,只等慢慢长成。
林挽倾绕着山坡走了一圈道:“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天,这片山坡就能完工了。”
“到时候你的神力又能恢复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