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唐姨娘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子了,冬季也悄然降临。
窗外的树桠上光秃秃的,鸟儿早早贮备好了粮食,缩在屋檐下的窝里不出来。
早上太冷,小丫鬟们爱缩在被窝里赖床,总是要年级大的嬷嬷一叫二叫,最后打出来才行。
今日不知怎的,格外冷些,萧府后院浣花溪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微澜院里冷,手指头放在外面一会就冰凉,唐姨娘只能和身边唯一忠心的小丫头一起缩在床上的被窝里相互取暖。
这个小丫头正是乔湾遇到过的雀儿。别人看她小,总是欺负她,给她安排最累最脏的活。
只有唐姨娘待她和善,在她某天起个大早被派去洒扫庭院,饿得头昏眼花、眼冒金星时,唐姨娘递给了她一块甜甜的豆儿糕。
雀儿心里暖暖的,这是她从小到大吃过最甜的果子。唐姨娘对她好,她不愿意离开唐姨娘。
屋门从外打开,徐妈妈今日不知怎的,来到微澜院,说是萧夫人的内厨房一早煨了燕窝鸡丝汤,请唐姨娘去用饭。
唐姨娘心中疑惑:
“平日里辰时去静姝堂请安问好,萧夫人并不留人说话用饭,今日怎么徐妈妈亲自来找?”
唐姨娘虽心有疑惑,但是碍于身份悬殊,只能跟着徐妈妈去了,不敢耽误了时辰。
到了静姝堂,萧夫人很是好妹妹长、好妹妹短了一段时间,十分亲切。
唐姨娘感到惶恐,明面上嘴里答应奉承着,实则说话做事更加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逾矩。
“来,妹妹,你现在有了身子,要多吃一点。”萧夫人用汤匙往唐姨娘碗里添着从汤鼓里挑出来的鸡肉和燕窝。
唐姨娘双手往前递着自己的碗接着,以表达自己的恭敬。嘴中“多谢”“有劳”“您费心”翻来覆去地说着。
她并没尝出饭菜的珍贵与可口,反而后背却出了很多汗,凉飕飕的。
实在是没有当家主母给妾室布菜的道理。
饭毕,唐姨娘看萧夫人没留客的意思,自觉是时候了,就起身告辞。
萧夫人今日似乎心情很好,一直笑眯眯的,唐姨娘平日里见到她,总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高高在上的样子。
“路上慢些,仔细身子。”
临走萧夫人注意到唐姨娘身边只跟了一个小丫头。
“呀,怎么你身边只有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伺候着?袭瑶,你去送送她。”
袭瑶今日也难得地对唐姨娘很是恭敬。
唐姨娘觉得自己快生了,夫人和身边的丫鬟格外照顾一点也是情理之中,就没多想。
刚出静姝堂不久,袭瑶道:
“姨娘,徐妈妈向咱们萧夫人说明了您院里的情况,还狠狠斥责了一番跑去别院的丫头们。听说在你们微澜院里稍微站一会,双脚就冰透了。雀儿,你快去外院,找何管事开库称炭去吧。”
雀儿是个实心眼的傻丫头,只要是年纪比她大的人吩咐她干活,她永远没有抱怨推诿,麻利地就去干了。
“终于有炭火了,姨娘和肚中孩儿能过个好冬啦!”雀儿一蹦一跳地去了,背影真的像只雀鸟。
唐姨娘笑笑,抬手拍了拍袭瑶扶着她的手:
“替我谢谢夫人。”
“是。”
走到中途,一个脸生的婆子迎面一瘸一拐走来,双手搓着屁股,疼得龇牙咧嘴。
袭瑶下巴一抬:
“这是怎么了?”
那婆子老老实实全部招来——原来是刚才厨房的一个小厮在运水时,不小心绊倒了,水撒了一地,现在地面结了冰。她在上面走过,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听到前路结冰的消息,袭瑶就贴心地领着唐姨娘换了另一条路——后院浣花溪边上的小道。
走着走着,袭瑶突然扭扭捏捏的样子,脸色异样。
唐姨娘问:
“怎么了?”
袭瑶脸色微红,低声说:
“姨娘,我突然来月事了。眼看就要到姨娘的微澜院了,我就不送您了。”
唐姨娘让她赶快去了,自己一个人往回走。
浣花溪旁边的小道紧邻结冰的溪水,让人觉得更冷些。唐姨娘双手蜷缩在袖子里,隔着袖子紧了紧自己的衣领口,不让寒风灌进去。
分心之间没注意脚下,路面格外得滑,唐姨娘重重摔倒在地上,撞到了围着溪水的红木栏杆。
唐姨娘心跳漏了几拍,满心满眼地想着自己肚子里孩儿的安危。没有听到身后的栏杆“嘎吱”地一响。
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随即唐姨娘身子失去平衡。
乔湾眼睁睁看着唐姨娘滑入冰湖中焦急万分,可眼前像是隔了好几层厚玻璃似的,任凭她怎么拍怎么喊,也没人能听到。她仍在不停叫喊着、拍打着…
突然乔湾感到肩头一痛,像是有无数细针疯狂地在皮肉里扎刺着,她疼得浑身发抖。
萧宁旭解开了乔湾的领口衣襟,露出白腻的肩头软肉,将乔湾扶起,半坐在床上。
萧宁旭有些不好意思,但也顾不得许多了。
只见他一手牢牢按住乔湾的肩膀,另一只手稳住刀身,顺着飞刀刺入的角度,缓慢平稳地将它抽出。
飞刀拔出的瞬间,他用提前备好的止血散死死按住伤口,再用刚才郎中给他治伤所剩下的纱布迅速地包扎着伤口。
半坐在床上的乔湾仍昏迷着,一滴泪珠自眼角滑落,不知是疼自己还是哭唐姨娘,嘴唇不安地蠕动着。
萧宁旭抬手帮她拭去,将昏迷着的乔湾放平到床上。
因为是初冬,水面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的冰。唐姨娘有了身子,身体格外笨重些,撞破了表面的冰层落入了水中。
冷,刺骨的寒冷。冷气进入皮肤,冻住血液,刺入骨髓,灌进五脏六腑。
唐姨娘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可能是有孕身子虚弱罢,很快就没了意识。一点,一点,一点地沉入水中。水面淹过她的肚子、胸膛、脖颈、口鼻……
寒风夹杂一点雪粒吹过,院内一片萧条,人迹稀少。
雀儿从外院领了炭火正往微澜院赶去,嘴里噙着笑,心想着能过个暖和的冬了。
她还没发育完全,个子不高,胳膊腿瘦得竹竿似的,手中提着炭火筐,摇摇晃晃地走着。
从背后看格外滑稽。
经过院中一道角门时,听到了几声微弱的呜咽声,很快就消失了。
雀儿胆小,害怕得很。但是又怕是有人遇到危险,所以就偷偷摸摸地去查看。
走近浣花溪,这才发现有人落水,那人的衣着身形越看越熟悉,默默祈祷不是她想的那样。
雀儿心中着急,手上便泄了力,炭火筐摔到地上,洒了一地的碎炭。
她一边跑,一边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叫声引来了家中的家丁和小厮,她也终于看清了水中的人,正是身怀六甲的唐姨娘。
“姨娘!!!快来人啊,姨娘落水了,姨娘落水了,快来人啊!”
雀儿的声音焦急又嘶哑。
五六个男人纷纷跳入水中救人,岸上年长的嬷嬷吩咐丫鬟们取来厚棉被,裹在被救上来的唐姨娘身上。
唐姨娘被救上岸后,剧烈的咳嗽着,吐了好几口的水。只见她面色紫白,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冬季棉衣浸满了冰水,裹在身上又湿又重。
她虽说不出话,但是表情很痛苦的样子,无声无泪的泣着。雀儿知道,姨娘这是在担忧腹中的孩子。
“快,快把姨娘送回微澜院,再去萧家医馆去请老爷。”嬷嬷吩咐道。
小厮们从别处找来一个木板,抬着姨娘回微澜院。余下的下人们匆忙四散,各自去忙。有的人禀请老爷,有的去禀告萧夫人和正在城外庙里打斋清修的老夫人。
须臾,人走空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留下一地的水、坏掉的栏杆和杂乱的脚印,提醒着人们,此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雀儿又惊又惧,身子发软,倒在岸边。心痛痛地搅在一起,似是被人挖掉了一块。
乔湾隔着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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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壁看看雀儿,因为她的痛苦而痛苦着。肩膀上的疼痛蔓延至五脏六腑,她也滑坐在地上,坐在雀儿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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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雀儿平复好急匆匆赶到微澜院的时候,唐姨娘床边里里外外已经围了好多人。
她看到萧夫人被徐妈妈搀扶着,正在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她看到一群没见过的侍女正在给唐姨娘换下身上的湿衣服。于是她挤了进去:
“我来吧。”
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的。
众人纷纷回头看萧夫人,萧夫人睨了徐妈妈一眼,继续掩面流泪。徐妈妈朝众人摆摆手,让她们都出去。
众人退出内屋,乌泱泱一片。
雀儿走近,才发现唐姨娘已经昏死了过去,湿答答的衣服贴在冰凉的身上。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姨娘的鼻息,全身的血都涌到一处。
还好,还好,还有呼吸。
她微微松了口气,用干燥柔软的手帕擦拭姨娘的身体。
同时,萧夫人派人将屋里的炭炉都满上,又有两人在旁边持扇,将炭炉烧的通红。
雀儿动作迅速地褪去姨娘的衣裳,换完上身,又换下身。摸到腿下时,摸到一片潮湿冰凉,拿出来一看,一手的血!
“啊!”雀儿惨叫一声。
叫声惊动了萧夫人,萧夫人急忙上前查看情况:
“怎么了,怎么了?”声音很尖又高。
她看到雀儿一手的血,身子一挺,直往后躺,被徐妈妈稳稳接住。
戏正要开场,萧老爷匆匆赶到,身边还跟着背着药箱的典威、接生婆,以及好几个萧家医馆里医术最好的老郎中。
萧老爷一进门就看到了烧得通红的炭炉,厉声大喊:
“胡闹!寒邪入体,最忌骤热。若寒气出不来,反入了脏腑,旦夕且死!快把炭炉抬出去!”
雀儿心下轰然一声,一直强忍的泪终于飙出来。她心疼姨娘,姨娘这么好的人,不该遭这样的罪。
“都怪我,我不该把姨娘留在那里,都怪我!”雀儿手攥成拳,指甲嵌进皮肉,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萧夫人迅速冲徐妈妈使了个眼色,也应和道:
“快抬出去。”
徐妈妈收到,指了几个丫头:
“你们,快抬出去。”
下人们急匆匆将炭炉撤了出去。
萧夫人走上前,双手捂着心口,做心痛状:
“老爷,老爷您来了,快看看妹妹吧。”
萧鸿博冲她点点头,转头吩咐道:
“无关人等,都退出去。”语气沉稳,不容置喙。
一群人乌泱泱地出门了,雀儿呆站在床边,忽然恍若梦醒,跪在地上,狠狠地磕着头:
“求老爷救救姨娘,救救姨娘的孩子!”
“求老爷,救救姨娘,救救姨娘的孩子!”
头磕得棒棒作响,地上混着眼泪,混着血。雀儿无知无觉。
典威上前将雀儿拉起来,雀儿听话地起身,退了出去。
她知道,现在赶快诊治是最要紧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屋内已然点上了烛火,接生婆出来叫人送热水。一盆一盆的热水送进来,一盆一盆的血水送出去。
屋外安静地可怕。
天冷,徐妈妈随着萧夫人在侧厢房里坐着,手里捧汤婆子,身上披着狐裘大氅。
屋帘是掀开的,随时看着正屋里面的情况。穿过屋帘往外望去,只有雀儿一人在院中焦急地等待着。
寒风肆虐,雀儿肩膀上已经有些许堆积的雪粒。她脸红红的,耳朵被寒风吹得生疼,浑身发热发烫。
徐妈妈已经派人去劝过好几次了,她不听,一直在那等着,等着唐姨娘的消息。
“倒是个忠心为主的奴才。”萧夫人看着她单薄的身影,说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已经黑透了,萧夫人一等也回静姝堂了,只留着袭瑶和三两丫鬟在此地等消息。
雀儿头昏脑胀,渐渐意识不清了。她用力晃晃脑袋,费力地听着、瞧着屋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