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深处。
陈风盘膝而坐，周身的星辰之力一圈一圈收敛回丹田。两日高速攀登，灵力倒是充沛得很，两千层的天道馈赠还在经脉中温流转，但神魂的消耗骗不了人。太阳穴突跳着，一种隐约的钝痛。
“休息一天，明天继续。”
“汪。”
大黄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上的碎石。那几颗新长出的星点在暗处一明一灭，看上去跟个会发光的拖把似的。
安静。
太安静了。
这片废墟位于通天塔外围三十里处，是一座不知年代的古城遗迹。塌了大半，只剩些断壁残垣。陈风选这里落脚，就是看中了它的偏僻。
可现在——
四周连虫鸣都消失了。
陈风猛地睁眼，抬头。
一道金色的遁光悬在废墟上空。无声无息，不知道已经停了多久。
千罚。
金色长发垂落至腰际，金色的瞳孔俯视着下方。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浑然天成，不是刻意摆出来的——他就是站在那个位置的生物。
身后跟着四只金鳞鹰，体型比千罚小了一圈，但修为全部在炼虚中期以上。翅膀收拢，人形站立，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护卫。
妖兽一族年轻辈前三的天骄，出行带着四个同阶护卫。
排场不小。
陈风没有动。
大黄也只是竖起了耳朵，连姿势都没换。尾巴还在扫地。
千罚的目光在一人一狗身上停留了几息。
他降落了。
金光散去，靴尖点地，稳站在十丈之外。动作干净利落，一点多余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高手。
陈风在心里给了个评价。
“陈风。”
千罚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的咬合却极其清晰。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不是疑问句。
陈风抬了眼皮，打量了他两息。
“金鳞鹰的千罚，年轻一辈前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排第二。”
千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身后一只金鳞鹰的嘴角抽了一下。
“看来你确实认识我。”千罚微偏头，“省了自我介绍的功夫。”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急不缓，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但那一步落下的时候，地面细微地震了一震。不是灵压外放，是纯粹的体魄重量。
金鳞鹰一族的肉身强度，果然名不虚传。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问。”
“我族的尾羽，是不是你散出去的？”
大黄的尾巴停了。
陈风面上纹丝不动。
心里却在快速运转。
这家伙怎么查到自己头上的？时间线对不上——尾羽散出去还不到三天，各族之间的指控和混乱还在持续发酵，按理说千罚不该这么快就跳出表面的迷雾。
不对。
不是查到的。
是推出来的。
千罚是聪明人。那些尾羽栽赃的手段确实粗糙，明眼人都能看出猫腻。关键不在于谁被栽赃了，而在于——谁有能力搞到金鳞鹰的尾羽，又有动机把水搅浑。
能在妖兽区域活动自如的人族修士。
刚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太初道庭。
两日两千层的通天塔记录，让他的名字传遍了整个营地。
太显眼了。
陈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早知道就该慢点爬。
还有大黄——一条能和人族修士搭档闯塔的妖犬，太古雷熊那边的通报里写得清楚楚。妖兽一族内部的情报共享做得比人族好多了。
千罚八成把这些碎片一拼，就拼出了他的轮廓。
“不是。”
陈风开口了。
表情坦然。
千罚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竖瞳，跟猛禽一样，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
三息。
“我不信。”
“那你来问我，是想让我承认？”
“我来问你，”千罚的语速没变，“是给你一个体面的机会。”
“哦？”陈风挑了挑眉，“什么体面？”
“交出剩余的尾羽，告诉我你从哪弄到的。这件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说得轻巧。
陈风笑了一下。不是嘲讽，就是单纯觉得这话有意思。
“千罚。”
“嗯？”
“你有证据吗？”
千罚没接话。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大黄身上。金色竖瞳微眯起，像在辨认什么东西。
“你的狗……”
“怎么？”
“它身上有我族的气息。”
陈风心头一跳。
小金。
大黄跟小金朝夕相处那么久，金鳞鹰的血脉气息早就渗进了毛发里。平时接触的那些修士和妖兽感知力有限，察觉不到。但千罚不同——他对本族血脉的敏感度，恐怕精确到了根须级别。
藏不住。
那就不藏。
“我朋友是金鳞鹰。”
陈风决定半真半假地说。往深了藏反而露破绽，不如主动亮一半底牌。
“谁。”
“金莲。”
千罚的反应比陈风预想中要大。
金色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表情复杂。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嫌恶？
“金莲。”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你和那个废物是什么关系。”
废物。
陈风的笑意收了。
和云迹之前说的一模一样。金鳞鹰一族内部对金莲一脉的态度，从来不是什么秘密。被驱逐、被嘲笑、被遗忘。连千罚这种天骄人物，提起来都是一口个“废物”。
小金从来没跟他抱怨过这些。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你管不着。”
千罚挑眉。
“跟一个被逐出族的废物混在一起，你的品味真是让我意外。”
“你对我的品味有什么期待吗？”
千罚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
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打量猎物时，发现猎物比预期有趣时的笑。
“你倒是不怕死。”
“你也不会在这动手。”
陈风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比千罚矮了小半个头，但站起来的那一刻，气势丝毫不弱。
两人视线相交。
不足十丈的距离，灵压无声碰撞。
地面上的碎石“啪”裂开。不是一两块，是两人之间那片区域的碎石全部在龟裂。灰尘被气浪托起，悬在半空中打旋。
后面四只金鳞鹰的脸色全变了。
它们跟千罚出来过很多次，见过不少年轻辈的高手。但能在千罚的灵压下站得这么稳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个人族修士——明只是炼虚中期——身上的底蕴却深得离谱。
有只金鳞鹰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另外三只没退，但翅膀根部的羽毛已经炸开了。
“有意思。”
千罚先收了灵压。
他转身，背对着陈风。
“金莲欠我千罚一族的债，迟早要还。”
“他欠你什么债？”
千罚停了一瞬。没回头。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金色遁光冲天而起。
他的声音从半空中飘下来，散在风里。
“他的朋友，最好别插手。”
五道金色流光划过天际，消失在远处的云层中。
快得像是怕多留一秒就会忍不住动手。
陈风站在原地，目送那几道金光彻底消失，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汪？”
大黄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他。
“这事比想象中麻烦。”
陈风揉了揉太阳穴。千罚已经把他和金莲联系在了一起。就算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尾羽的事是他干的，但这个梁子，结下了。
不过话说回来——
千罚的反应很有意思。
他提到金莲的时候，那种厌恶不像是对一个陌生人的。更像是……对一个特定的人。
金莲欠千罚一族的债。
什么债？
小金从没提过这件事。
“改天得好好问他。”陈风自言自语。
大黄“呜”了一声，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从储物戒里叼出一根金灿灿的尾羽，摇着尾巴献宝。
陈风：“……”
“你收好。别在外面叼出来。”
大黄委屈地收回去了。
还剩三根。
得省着点用。
陈风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赤云宗那边有倪辰盯着，金鳞鹰这边又多了一个千罚。通天塔还没爬到一半，已经树了两个对头。
效率挺高。
算了。
“明天继续登塔。”
陈风闭着眼说了一句。
“等到了六千层……”
嘴角微动。
“再跟他们一个一个算。”
大黄趴下来，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星点在它毛发间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主人的话。
塔还有四千层。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