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药没有防住感冒。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鼻塞咽痛,尤嘉穗喝了一杯感冒灵之后觉得有所好转,晚上又跟舍友一块出去吃了火锅,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她开始发低烧,去校医院开了点退烧药,反正都是周五,干脆请假回家。
魏鸿礼好巧不巧今天出短差,派了司机来接。到家两个保姆跟她问好,一个负责家务一个负责照顾拆拆,她感冒没靠近孩子,吃了晚饭就上楼睡觉了。
翻来覆去不知道多久,醒来时外面天色完全沉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复烧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楼下孩子的哭声,像鬼打墙,怎么逃都逃不过。
魏鸿礼的视频通话打来,他自然而然成了出气筒。
“抱歉,我吵到你睡觉了吗?”
他那边背景还有人声,看样子应该是在宴会厅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尤嘉穗没好气地质问他“你说呢”,他受下,又哄,“测一下体温小乖,先去把灯打开。”
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发散出来的一点光线,魏鸿礼无法辨认她的脸色,但她既然睡了这么久,很有可能再烧起来,确认一下好歹心安。
“不要,不想动。”
“我知道了,我的小乖是等着我来照顾。”他唇角露出包容的弧度,眼里有带着歉意,“抱歉小乖,我会尽快赶回来的,不过这之前需要你自己测量一下体温好吗?”
“你想得美,想照顾我的人排到法国去了。”
尤嘉穗倒扣手机,镜头里猝然一黑,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魏鸿礼提醒她体温计在床头柜的最下面一层抽屉,“用水银的。”
镜头随后开始摇晃,尤嘉穗蹲下来,将镜头面对自己,“没有啊,我找不到,烦死了。”
落地灯让她此刻的状态清晰可见,魏鸿礼一眼就看出她身上那件睡衣是自己的,松垮垮漏出细细的内衣肩带和半个圆润的柔肩,锁骨那片连着脖子和脸都透着些不正常的绯色。
“应该在你的左手边,装在透明的管子里,盖子是蓝色的。”
她往左边翻找,左手拿着的手机一偏转,他就看见她带着疲态的湿漉漉的眼睛,蓦地心软,“有吗小乖?”
尤嘉穗微微鼓了下脸颊:“找到了。”
“我已经提前甩过了,夹到腋下,量五分钟。”
“要这么久!”
魏鸿礼轻笑,看着她嘴上嘀嘀咕咕抱怨,但还是把温度计夹到了指定的位置,“不会很久的,我们聊聊天就过去了。”
“我才不想跟你聊。”尤嘉穗哼了一声,听见楼下小孩的哭声又响了起来,不免抓狂,“你儿子一直在响!”
“我知道。”魏鸿礼有些无可奈何。拆拆在出牙期,牙齿生长的疼痛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只能用啼哭和频繁起夜替代,“你不用管他,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会尽快回来处理的。”
这话说得好像儿子是什么坏了的玩具,等着他回来修理。尤嘉穗觉得有些好笑,但困意更胜一筹。她打了个哈欠,有些不耐烦地问好了没。
“还要两分钟。”
“怎么还有两分钟!”
量体温都这么煎熬,更不用说他还在外地,赶回来至少都到了明天。尤嘉穗开始无理取闹,说他这个人真无趣,连可以聊五分钟的话题都找不到。
“家里有你一个有趣的就够了。”
她没忍住笑,又立刻换上一副嫌弃的表情,“你去哪里学的土味情话?”
他认真地思考一下:“这算情话吗?”
问题抛回给尤嘉穗,她脸上的热意更甚,直接把视频挂了。
魏鸿礼笑出了声。他平缓片刻,稍稍收敛表情,又给她打了回去。
等铃声快结束,她终于接通,五分钟早就过了。
魏鸿礼让她把镜头对准温度计,看清上面的刻度,又加上零点五,表情变得严肃,“快三十九度了小乖,要吃退烧药。”
床头柜上杯子里是空的,尤嘉穗看了一眼,缩进了被窝里,“我睡一觉就好了。”
“这样不行,会越烧越高。我叫阿姨给你端杯温水上来,吃了药再睡。”
负责清洁的阿姨早就按点下班,眼下只有一个照顾拆拆的阿姨在楼下。对方还在照顾孩子,再要照顾她,尤嘉穗心里多少过意不去。
再想到对方上楼肯定要带着拆拆,哭闹声就不止一星半点,还是自己下去一趟,速战速决。
“我自己去吧。不跟你说了,你忙完就赶紧回来。”
尤嘉穗打开房门,听见撕心裂肺的啼哭声,心烦意乱。她重重踏下楼梯,倒水的时候乒铃乓啷响,最后实在忍不住,冲着沙发的方向怒吼,“你为什么一直在哭?!”
阿姨抱着拆拆轻晃,急得一头热汗,面露苦色,“小孩子难受是这样的。太太您快上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宝宝。”
她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气势汹汹上了楼,门砰一声巨响,把阿姨都吓了一跳。
脚步声又一次响起,这次直逼孩子。尤嘉穗戴了两层医用口罩,连说话声都模糊了,“把他给我!”
阿姨吓得不敢动弹,更不敢把孩子交给她,“一会儿就好了……”
“一会儿一会儿,他再哭下去天都要亮了!”
阿姨无奈,把孩子交给她,赶紧掏出手机给先生发消息,又亦步亦趋跟上去。
尤嘉穗头昏脑涨地把人抱回房间,放在床上,跟他面对面对峙,“你到底在哭什么?”
拆拆一时哭到失声,红肿的眼睛只剩一条缝,大颗大颗眼泪掉下来,小小的手指颤巍巍指向自己的牙龈,又同哭声一同含住。
尤嘉穗看着这一幕,怒火在胸腔里到处乱窜,随后只变成嘴边吐出来的一声叹息。
“别咬手了,我给你想办法,你先咬咬牙胶好不好?”
她拨开他的手,往里边塞了一个牙胶,拆拆听话地咬着,但还是觉得不舒服,小声在哭,白嫩的脸上都是泪痕,眼睛鼻子嘴巴一片红。
尤嘉穗抱着手机上网找方法,又喊阿姨,“您看着点他。”
说罢跳下床,一下不见了踪影。拆拆见妈妈跑了,又是一大颗眼泪掉下来,哭得不能自已。
她这一走就是十分钟,回来的时候一手握着一个小盒子,里边装着几根打湿且冷冻过的舌苔清洁棒,一手捏着一根冰棒。
“张嘴。”
她把清洁棒轻轻盖在拆拆的牙龈,慢慢划动摩擦,“这样舒服一点了是不是?”
拆拆往她手的方向靠,用行动表示肯定。
尤嘉穗随手抽了张湿巾,嫌弃地给他擦脸,“你爸怎么受得了你的。”
她不知怎么想起他更小的时候,因为肠绞痛整宿整宿地哭,魏鸿礼怕打扰她睡觉,抱着他在楼下走动,一哄就是一整晚。
“说不出来很难受吧?”
看着他抽嗒,尤嘉穗莫名眼热,对他生出些许怜爱,说话的语气都低沉了几分。她重新换了一根棉棒摩擦,又叫阿姨给他拿身干净的衣服换。
母子两对坐在床上,一个啃棉棒,一个啃冰棍。尤嘉穗是普通换季着凉感冒,但还是怕传染给这么小的孩子,特地戴了两层口罩。
本来就烧着,这下更热,也需要一些冰凉的啃啃。
她把冰棒从口罩底下伸进去,用嘴叼着,边嘬边吸。
“啊!”拆拆肿着眼睛,滴溜溜指向她口罩底下的冰棒。尤嘉穗点点头,含糊不清道,“你还太小了不能吃,乱吃东西你妈我会被骂死的。”
他又把手伸回去,乖乖张着嘴。牙舒服了,困意紧跟着袭来,开始揉眼睛。
她知道他这是困了,让阿姨冲好奶粉喂了水,换了尿不湿抱去隔壁儿童房睡。谁知他屁股刚离开床垫就瘪嘴,尤嘉穗只好让他留在这里。
刚放下,拆拆就收住了哭声。
“演技派啊你。跟我睡可以,但是不要再哭闹了,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她给他塞上微冻的奶嘴,拆拆握住一根她的手指不放,尤嘉穗为数不多的耐心都用在了今晚,任由他抓着,又犹豫着伸出一只手盖在他背上,学着魏鸿礼的样子笨拙地拍他的背。
掌握不好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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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上了发条但缺了油的机器,一举一动尽显僵硬。
这样哄着,倒也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魏鸿礼深夜归家,母子两少见地同卧一张床。
拆拆躺在拼接的小床上,睡得正熟。他淡淡扫了一眼,转而拉开一小点窗帘,观察尤嘉穗的状态。
淡蓝色口罩遮住她大半张脸,魏鸿礼还没靠近就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他覆上她的额头,分不清热度的源头是因为热的还是闷的。
指尖刚勾上她耳后的绳子,她猛然惊醒,发现是他后又松懈下来。
魏鸿礼这才发现她戴了两层口罩。
“这样不闷?”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冷,尤嘉穗迷迷糊糊地点头,循着凉意缱绻地往他掌心蹭了蹭,“怕传染。”
言罢清醒了一些,突然转身朝拆拆看去。她怕他夜里又难受起夜,基本上没有怎么睡。此刻见他睡得正熟,她笑得得意,“我自己一个人把他哄睡了。”
魏鸿礼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看见了,很了不起。”
黑夜里看不清他眼里糅杂的复杂情绪。
妻子不再依赖他算长大吗?
稚子羽翼渐丰逐渐从家里抽离,他作为父亲只会感到欣慰。妻子逐渐在生活上独立,作为丈夫感到的只有不被需要的抛弃。
她是如何摸索着照顾儿子的,他在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她捧着手机寻找解决方法,僵硬地给孩子摩擦牙龈,和孩子躺在一张床上,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胳膊该放在哪里。
她也没有忽略自己,知道吃冰棒降温——或许只是在冻棉棒的时候嘴馋,顺手拿的,但对于她现在的阶段确实起到了舒缓的作用。
他的妻子在学着如何照顾如此小的孩子,在包容这个孩子的脾气,甚至懂得了照顾自己。
她各方面都在成长。
如果她不再需要他了呢?
“我们换个房间,给你量一下体温?”
“拆拆呢?”
“放他在这睡,有监控。”
尤嘉穗点点头,胳膊搭上他的脖颈。魏鸿礼将她抱下床,顺手拿了毛毯和温度计下楼。
他不想去房间,床对于此刻来说活动空间太大了,他更偏向于单人椅或者沙发,干脆抱着她坐到了客厅的单人沙发上,让她把腿搭在扶手,身体靠着他。
儿子更小月龄时也是如此在他怀里,一举一动都依赖他。但他不会这样跟她说,因为妻子不喜欢被当成孩子对待。
“拆拆现在不在身边,可以把口罩摘下来了。”
尤嘉穗仍有顾虑。
“不用怕传染给我,我的抵抗力没那么差。”
口罩终于得以取下,魏鸿礼看见她耳后各勒出的两道红痕,眸色复杂,轻轻在那处吹了吹,随之在她耳尖落下一个吻。
不用担心吵醒孩子,尤嘉穗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但也柔了点,“你干嘛?”
“疼不疼?”
“戴久了是有点,不过还好啦,只要不碰它就没事。”尤嘉穗眸光潋滟,上下晃着腿,问他,“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活动不是晚上才刚结束吗。”
“放心不下你。”
她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
“对,小孩子才不会让人哄着量体温。”
“魏鸿礼!”
她的手脚都裹在厚实的毛毯里,被他紧紧搂在怀中,挣扎不得。
“魏鸿礼,我看网上说用花椒木做的磨牙棒对长牙的小孩很好,你是他爹,你去给他搞一个。”
“好,我去了解一下。”他把下巴贴靠在她发上,“那你呢?”
“我又没长牙。”
魏鸿礼没有多言。
妻子什么时候都值得拥有礼物。他不需要询问,只需要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就好了。
“陪我眯一会儿,嗯?”
两人在安静的夜晚依靠着彼此,魏鸿礼却没有实感。
患得患失的情绪再次像洪水般扑到他心头,让他的心在这个夜晚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