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医师不用问就知道傅戎说的她是谁,答了声是,端出汤药,亲眼看着傅戎全部喝完后,才问:“国公,你想让她离开?”
“暂时不会。”傅戎捏住那枚竹叶,“并不是完全不让你不说病情,只是不能让她知道我什么时候彻底痊愈,至于你教导她医术一事,我不会阻止。”
孙医师松了口气,取出脉枕,“到诊脉的时候了。”
例行诊脉结束后,孙医师耐心道:“最近毒素全部压制下去了,没有蔓延,脉象平稳,解药也试过了,没有问题,成功的可能性有八成。”
“嗯,那就明天开始解毒。”
傅戎说的轻描淡写,一副能解就解不能解就这样的态度。
孙医师不得不细讲:“除了服用解药,还需要施针、泡药浴,把身体里的毒素全部逼出来,而且解毒后,还需要疗养一阵子才能完全复明。”
“好,我记住了。”
听着似乎还是不怎么放在心上,但比七八月份时的完全不在意好多了。
孙医师尽职尽责地叮嘱,诸如少忧思,平心静气,往日里注意饮食不要与药效相克等等。
这些话以前说过,孙医师不厌其烦地重复,末了,他想起明天就要开始解毒,不放心地补充:“国公爷,还有一条最重要的事情,老朽希望你一定要答应。”
孙医师盯着傅戎平静的神色,一字一句道:“务必心存求生之念。”
四下沉默,窗外寒风肆虐,呼啸而过。
良久,傅戎轻轻笑了一下,缓缓合拢五指,握住那枚竹叶,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地答了个好字。
孙医师还不放心,思考良久,试探着询问:“傍晚时分还要喝一次药,我让阮姑娘来送。”
话出了口,孙医师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问了一个蠢问题。
前脚傅戎要求不能把他的病情告诉阮筠,后脚就问能不能让阮筠来送药,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孙医师暗自感慨自个儿莫不是真的老了,正准备说刚才的话不算数时,听见一句“可以。”
他愣了一下,谨慎求证:“我说的是让阮筠阮姑娘来东院送药。”
“嗯,送到这里的书房。”
孙医师满脑门的困惑,捋捋发白的胡须,想了半晌想不明白原因,也知道问傅戎是问不出答案的,干脆不想了。
收拾好食盒和药箱,孙医师一手提一个,“我先回药庐了,明天未时我再过来。”
傅戎神色淡淡地点头。
孙医师离开后,书房只剩他一人。
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指尖细细描摹那一枚细长的竹叶。
昨天两名下属的禀告再次浮现在脑海。
那人离开国公府后去找剪翠一事并不意外,就连她又一次前往国子监也正常,九月底的时候她去过了,这事叶绍远在上个月查出来了。
问题在于她竟然尝试去找大房,甚至可能认识那个大房的人。
傅戎抬手摸摸眼睛。
他想,他很快就能知道是真是假了。
*
回到药庐,孙医师先把药煎上,然后才把要去东院送药一事告诉阮筠。
阮筠忍不住问:“您说的是东院而不是正院?”
孙医师回以肯定的答案:“就是东院的书房,傍晚等药煎好后,你直接送过去。”
许是看她脸上还带着一点惊讶与怀疑,孙医师补上一句:“定国公同意了,不用担心侍卫阻拦。”
剩下的时间里,阮筠不再多说话,蹲在炉子旁边,静静看着橘红色火焰。
煎药罐里响起咕噜咕噜声,空气里渐渐弥漫着一股苦药味。
孙医师装好药,将食盒交给她。
阮筠穿上披风,一路直往东院。
出药庐的时候天色看着还亮,到东院门口时,守在院门前的侍卫正在挂灯笼,见到她来,没检查,直接放行。
时隔一个月,重回国公府后第二次回到东院,阮筠心情平静,担心天冷瓷盅里的药也容易冷,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里亮着灯,她掀开厚重的门帘,侧身快步走进去。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越过门槛时,她不小心绊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后,她借着烛光打量周围。
屋里点了几盏灯,光线不错,阮筠扫了一圈,书房布置与她记忆里的样子相差无几。
傅戎依旧习惯坐在靠窗的榻上,李管事垂首候在旁边。
“阿戎。”她不再耽搁,连忙端出药放在他面前的案几,“药不烫了,你赶紧喝。”
傅戎坐着没动。
李管事从食盒里取出一个小碟子,倒了些许药汁进去,说:“阮姑娘,请你先尝一下。”
他们怀疑她往药里下药了。
阮筠看向傅戎,他沉默着没说话,左手虚握成拳。
她接过小碟子,一口将里面的药汁全部吞下。
药很少,但很苦,她紧紧抿唇,注视傅戎喝完碗里的汤药,轻声问:“阿戎,是不是很苦?”
傅戎没有说话。
久到阮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终于听见一声淡而轻的“嗯。”
听到他的回应,她浅浅地舒了一口气,回想孙医师在她面前念叨过的话,温声重复:“阿戎,孙医师说你要坚持按时吃药,不能一会儿喝一会儿又不喝,这样汤药不能完全发挥作用。
“孙医师每天都在想解毒的事情,夜里经常熬得很晚,不要辜负他老人家的心血。
“还有叶大人,他同样很担心你,我想你那些战场的同袍也想你早日痊愈……”
难得亲眼见到傅戎,阮筠不厌其烦地说了很久,口干舌燥,瞧见案几上的茶壶,习惯性倒了两杯茶,自己端一杯,另一杯放在傅戎跟前。
她正喝茶润喉,听见傅戎突然问:“你认识袁仁敬?”
“去年十月你带我去见过他,说袁校尉不日就要奔赴边关,无法参加我们的婚宴,提前带我去收他的贺礼,袁校尉说他一个大老粗实在送不出什么好的贺礼,直接送了一张银票,你气得差点和他打起来。”
提及往事,阮筠不由笑了笑。
“袁校尉比你年长,你当初进军营后跟他打了好几架,算是不打不相识,你还说袁校尉在军营很照顾你。”
“除此之外呢?”
“还有其他很重要的事情?”阮筠迟疑着问,“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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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十年间发生的吗?”
傅戎微微侧头,以便更加清晰地听见对面的声响。
二十岁那年,袁仁敬拼尽全力在战场上救了他,险些废了一条腿,在京城养了两三年,袁仁敬才能重回沙场。
此事在朝堂上下不算秘密,稍一打听就能知道。
但是她不知道。
明明能说出袁仁敬送礼这样甚少人知的小事,却不知晓众人皆知的事情。
傅戎藏在宽大衣袖的左手轻轻摩挲掌心的竹叶。
见他神情淡淡,阮筠试着问:“阿戎,你相信我是阮筠了吗?”
“很晚了。”傅戎答非所问,“你该回药庐了。”
行吧,完全不相信。
阮筠满心失望,原本以为傅戎主动询问是开始相信她的身份了,刚才那一番对话与试探压根没起作用。
临走前,她不忘嘱托:“阿戎,你一定要听孙医师的话,好好治眼睛,万事都不及你的身体重要。”
傅戎依旧沉默。
阮筠暗暗叹息一声,提灯离开东院。
往前走了几步路,她停在原地思索片刻,悄悄调转方向。
东院白天的时候有不少侍卫巡逻,她难以靠近,几乎无法知道东院的变化,虽然现在天黑,但反过来也可以将夜色作为掩护。
依照记忆里的布局方位,阮筠悄悄摸到院墙外。
天色暗,眼前只有一盏灯笼,她只能粗略估算出这里大概靠近正房旁边的耳房,后来被她改成书房了。
寒风骤起,夹着冬日凌寒呼啸而过。
冷意刺骨,阮筠裹紧披风,听见一阵簌簌声,是枝叶被风吹动时的声音,原本的猜测又多了几分准确性。
这里确实靠近她的书房。
她举起灯笼,借着微弱的烛光打量面前的院墙。
怎么感觉比以前高了很多?
阮筠比划一下自己的身高与墙高,周围又没有什么大树,无法借着爬树进去。
然后她想起是她自己要求院子外靠近墙的地方不能种树,以免被人钻空子溜进院子里。
寒风时不时吹拂,她吸吸鼻子,不得不按下爬墙回自己书房的念头,返回药庐。
正屋居然还亮着灯。
阮筠停在屋外敲门,稍稍抬高声量:“孙医师,你在屋里吗?我能进去吗?”
得到肯定答复,她推门进去,见孙医师坐书案后,面前一堆摊开的医书。
“孙医师,很晚了,您怎么还不休息?”
“我再看会儿书。”孙医师坐直,看了眼她刚放下的食盒,“怎么样?定国公喝药了吗?”
“喝了。”阮筠详细讲述傅戎的气色,担忧道,“孙医师,我觉得阿戎的气色似乎一直不大好,是不是有些太白了?”
“身体里带着毒,又不能随意外出,哪能瞧着跟正常人一样。”
提及傅戎的毒,阮筠第无数次地问:“孙医师,您想出解毒的药方了吗?我能帮上什么忙?”
孙医师翻书的动作顿住,对上她的目光,真诚而蕴满担忧,不似作伪。
“还在想。”孙医师低头避开,“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