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院子,先看见一面影壁,正中间雕刻一副锦鲤抱莲,往左直走,直通西南角院,那里被改成一间书房,傅戎以前看兵书、见朋友同僚都在那里。
去书房路上,阮筠走到一半,不由自主地停下,转头看向通往内院的垂花门。
她很清楚,推开这道内院门,青石板砌的甬道直通正房,左右分别是各三间房的厢房,西厢房右侧靠近院墙的地方摆着一个大水缸。
沿着游廊穿过一道穿堂门,走进西北角院,那里同样被傅戎改成一间书房,专门留给她的,角院里还有她亲手种下的……
“你在看什么?”叶绍远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大步走回到她的身边,挡住她盯着内院门的目光,厉声呵斥,“我警告你,不准耍小心思,你绝对不能进内院。”
阮筠垂下眼帘,轻轻点头,堪称低眉顺眼,跟随叶绍远走进角院。
角院不算大,已有人一动不动站在小小角院的正中间。
仍旧是一身黑衣,眼睛上覆着白色绸布,俊美面庞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犹如千年寒冰,向周围散发丝丝冷气。
暖阳高照,金色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依旧无法驱散森寒气息。
“大哥,我把人带过来了。”
傅戎微微颔首,又往角院门口稍偏。
叶绍远来回看看彼此相对而站的两人,答了声是,正准备离开时忽然听见一句“等等。”
“这是刚才李管事交给我的汤药。”阮筠朝叶绍远提起食盒,端出里面的一碗苦药,“叶大人,你等阿戎喝完药再走。”
傅戎现在看不见,即便食盒是李管事在她进院子前亲手交给她的,叶绍远也不敢完全放心留着她把药送给傅戎,万一她动点什么手脚伤了傅戎,他真的万死都难逃其咎。
“大哥,不如我们先喝药?”
叶绍远亲自将药端到傅戎面前,绞尽脑汁地想该怎么劝说他,手上忽然一空。
傅戎端起药碗,不顾药汁尚热,也不在意汤药苦不苦,直接一饮而尽,平淡神情不见丝毫变化。
叶绍远一愣,瞧见傅戎递过来的空碗,连忙接住,扭头看看阮筠,干脆利落地提起食盒,径直走出角院,还不忘关紧院门。
沉默蔓延,寒风吹拂,种在书房外的槐树沙沙作响,仅剩不多的树叶随寒风飘零。
一片枯黄树叶悠悠转转,飘过她的眼前,在空中打着转,徐徐落在地面。
“听闻将军与……”阮筠缓声开口,以免暴露声音里的异样情绪,“‘令夫人’鹣鲽情深,十年过去了,将军一直没有续弦。”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傅戎的神情,冷淡平静。
“你是不是一直在找‘她’?毕竟十年前在清平寺外的山崖,应该没有找到‘她’的……尸首。”
依照她对当时定国公府人的了解,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害她性命,事后一定会去搜寻她的踪迹。
还有她的家人,听闻她出事,肯定也会去找她。
找是肯定找不到的,毕竟她现在还活生生地站在傅戎面前。
最后两个字的音轻轻落下,阮筠清楚听见他的呼吸一瞬间沉重,转瞬恢复如常。
看样子她的话对傅戎并非没有完全没有触动。
她再接再励:“既然你还在找人,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你的面前,可看见你这副模样,她真的会高兴?她一点都不想你变成盲人,举步维艰,只想让你随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情。”
这些话在第一次见到傅戎的时候便说过,但那时她更在意向他证明她的身份,语气充满急切焦躁,傅戎听不进去实属正常。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听从医嘱,认真治好眼睛。”
这番话阮筠完全在假装旁观者,内容却是她对傅戎真心期盼,可说了这么多,她瞅瞅他依旧冷静的神情,咬了下唇,决定下一剂猛药。
“不然等她回来,见到你这副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模样,难道你不怕她不肯回到你的身边?甚至你没办法亲眼见她一面,哪怕她弃你而去你都不知道!”
话音刚落,面前冲过来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她两只手腕,横隔在胸口,逼得她连连往后倒退。
“咚”的一声,后背直接撞在坚硬院墙上,强烈钝痛激得她眼前一黑,阮筠缓了许久,视野终于恢复清明。
映入眼帘的除了明亮光线,还有男子弧度优美的下颌、深邃俊美的面庞。
两只手被迫交叉叠在胸膛,手腕被傅戎按住,整个人无法动弹。
胸口如有千斤之重,阮筠的呼吸逐渐变得艰难,努力从喉咙挤出两个字:“阿戎……”
压在手腕上的力气稍稍松动,依旧牢牢将她困在原地,无法逃离。
傅戎左手空着,指尖往袖口一缩,再次出现她的眼前时,他的食指与中指缠上一块洁白丝帕。
轻飘飘的薄纱落在额头,冰冷指尖一路向下,划过眉心,徐徐描摹眼睛的形状,越过柔软脸颊,轻点小巧微翘的鼻尖,最后直接停在下颌。
傅戎的力度不算大,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起。
他指尖的寒意残留在脸上,阮筠仰起头,静静看着他。
他看不见,所以借着手指描摹她的容貌。
两人成亲前,傅戎很喜欢用指尖轻抚她的眉眼,在她的耳边低声呢喃说成亲后要给她亲自画眉。
问题是从坠崖到清醒,发现自己身处十年后的茫然困惑,又一路坐船奔赴千里赶回京城,她比一个多月前瘦了很多。
“我……”
刚艰难吐出一个字,压制她的力气骤然松开,阮筠呛进一股寒冷的空气,止不住地咳嗽,好不容易抚按胸口顺过气,傅戎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角院。
她连忙往外跑。
内院垂花门缓缓合上,一片黑色衣角消失在门内。
阮筠凝望紧闭的院门,半晌,转身朝外走。
叶绍远守在院子外,一见到她出来,问题像炮仗一样一连串地冒出来:“大哥呢?他愿意好好治眼睛了吗?你们两个在里面聊了什么?”
“他还在院子里,回内院了。”阮筠的语气轻飘飘,“他大概会愿意治眼睛了。”
“大概?”叶绍远对这个不确定的答案很不满意,“大哥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他一句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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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戎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只表情出现短暂的一瞬触动。
阮筠抬起左手,并起食指和中指,两指指尖轻缓划过脸颊。
“你在干嘛?”
叶绍远扭头正好看见她捏住她自己的下巴,狐疑打量一阵,得到一句“无事”的答案,他也没多问,很快心思又转到傅戎身上。
“看来找替身开解大哥心结的法子行不通了。”他啧了一声,“我得想想其他办法。”
“心结?”
“是啊,大哥一直念着嫂子,念了十年。”
阮筠回头看看院落,忽然问:“他如今是定国公了,为什么不住在阔气舒适的正院?府里还有那么多的院子,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叶绍远正在为傅戎的眼睛犯愁,语气很冲,“事不过三,我带你见了三次大哥,结果一件事都没办好,你不能继续留在定国公府。”
阮筠当然不愿意就这样离开,以如今定国公府森严紧密的守卫,往后她想再回来就难了。
“叶大人,我再想办法劝劝阿戎……”
“行啦,这事没得商量。”叶绍远打断她,小声嘀咕,“你留在这里的时间够长了,以前那些送来的替身最多待一个时辰就被轰走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阮筠没能听清,见叶绍远心意已决,只能先跟着他往西院走,暗自思量以其他办法回国公府。
停在她住的小院前,叶绍远扬起下巴,“赶紧进去收拾东西,等会儿你就跟我一起离开。”
他如此着急带她离开定国公府,一时半刻都不肯等。
阮筠没办法,毕竟傅戎愿意让她留在国公府,大半是看在叶绍远的面子上。
她的东西不算多,最重要的自然是路引和银钱,这几样东西她一直小心压在箱底,外面还上了锁。
阮筠放缓动作,慢条斯理地叠衣裳。
“你别想拖时间。”许是一直没有等到她出来,叶绍远警告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我今天必须带你走。”
闻声,她拧眉系紧包袱,走出住了近半个月的屋子。
见她出来,叶绍远直接了当地丢下一个字“走。”
叶绍远很熟悉定国公府,一路上没迷路,还选择最近一条从西院到侧门的路。
府门轮廓出现在前方,守在门口的门房看见叶绍远,开始准备开门送他离开。
“你别担心。”叶绍远扭头看看全程沉默不语的阮筠,视线在她的脸上转了两圈,“我府里还缺个侍女,不会直接把你丢在大街上。”
光看她这张如此相似的脸也绝对不能让她在京城乱晃悠,叶绍远暗暗腹诽,绝对不能被傅戎的政敌抓走,还反过来暗算傅戎。
人是他抓回来的,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稳妥。
闻言,阮筠沉重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叶绍远跟傅戎关系密切,留在陆家,她还可以想办法向他打听傅戎的消息。
侧门已开,门房恭敬行礼,送两人离开。
即将跨过门槛离开时,阮筠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
“等等,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