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
而且对方明明是问句,用的却是肯定语气,难道傅戎经常不按时喝药?
阮筠直直盯着书案后的老人。
许是她盯得太狠,对方看向她,摸摸下巴有些发白的胡须,“你是谁?”
“府里新来的侍女。”李管事先行回答,“孙医师,要麻烦你再熬制一碗药。”
“不用这么麻烦。”
孙医师扭头朝窗外喊了一声,不一会儿,一名小厮捧着一个瓷盅走进屋里。
“刚刚熬好的,从煎药罐里倒出来不超过一刻钟,端过去给定国公。”
李管事打开食盒,端出原先那碗冷掉的药,把瓷盅放进去,转头正好看见阮筠站在旁边,视线在她的脸上转了两圈,犹豫半晌,终究没有开口说出让她去送药的话。
阮筠目送李管事离开,知道他又要去给傅戎送药,不像之前那样跟上去,而是回头看向坐在书案的人。
“孙医师,你来国公府很久了吗?”她放缓语气,“以前也经常像这样要送很多遍的汤药吗?”
孙医师瞥了她一眼,拿起未看完的医书,闷头认真研看上面的草药特质。
夜色降临,屋里光线逐渐暗淡,孙医师揉着发酸的眼睛,烛光亮起,驱散满屋昏暗。
“你居然还没走?”他抬头看见站在屋里的纤细身影,合上书,“你关心这些做什么?”
“我想让……”阮筠卡了一下,她以前从未见过这名医师,将临到嘴边的阿戎二字咽回去,换了一个略显正常的称呼,“想让国公爷尽快复明。”
哪怕不是出于向傅戎证明身份的目的,她也想让傅戎早日复明,早日驰骋疆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走一步都谨慎小心,困在小小的国公府里,寸步难行。
“你和他什么关系?”孙医师好奇,“为什么如此关心他?”
从七月份开始,他来来回回见了不少人,有傅戎战场上的同袍下属,他们算是最关心傅戎伤势的人,逮住他就问傅戎什么时候能复明,如果给不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只怕下一刻就会抽出大刀压在他的脖子上。
有那些打着探病名头的官员,明面上关切询问病情,实则希望傅戎最好往后一辈子都看不见。
就连宫里的内侍也见过一两次,是最难搞的,表面功夫做的一流,半点猜不出他们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可眼前的人不一样。
她说话时的语气很柔和,听上去如沐春风,细听却听出暗藏其中的急切,双目澄净,盈满对傅戎毫无保留的关心。
“他对我来说很重要。”阮筠呢喃重复,“很重要。”
孙医师挑眉,不再追问,回答她先前的问题:“我确实是来给国公爷治病,这个不难猜出来,至于其他的,你只是一名普通侍女,我不可能告诉你。”
对方说的在理。
如果随随便便一个人跑过来问傅戎的伤势,孙医师便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人,只怕傅戎的眼睛彻底好不了。
阮筠沉默片刻,朝孙医师道了声谢,拖着沉重脚步返回西院。
如今似乎陷入了僵局。
她想要向傅戎证明身份,需要他亲眼所见,可证明不了身份,她无法取得他的信任,无法劝说他努力治眼睛。
天色全黑,夜色深深,一轮孤月悬挂天际,朦胧月华落在冷清清的小院。
阮筠拢紧衣裳,闭目沉思片刻,大步走进屋内,抽了一沓全新空白的信纸,铺在书案上。
方才她在心里打好了腹稿,这会儿只稍加修改些许词句,不用多久便写好了要说的事情。
休息到第二天,天色未亮她便起来了,找了几个小厮询问才在前院找到李管事。
“昨天国公爷喝药了吗?”屋外人多,阮筠用上其他仆役对傅戎的称呼。
李管事看了她半晌,点点头,直接问:“阮姑娘一大早来这里找我有何贵干?”
知道傅戎最后还是喝了药,阮筠的心放了大半,从衣袖里摸出一封信。
“这是我写给叶大人的信件,还请李管事代为转交。”
盯着面前的信封许久,李管事缓声质问:“你找叶大人做什么?”
“是与国公爷有关的大事。”她透露一点信息,“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信任叶大人吗?”
到底是更关心傅戎,李管事眉间拧成一个大疙瘩,盯了她半晌,终于招手叫来一名小厮。
“把信送去客院,亲自交给叶大人。”
客院?难道叶绍远如今在国公府?
阮筠惊讶一瞬,旋即垂下眼帘,安静地站在原地。
等了不到两刻钟,叶绍远急切的声音在院子外响起:“阮筠在这里?”
不久前领命送信小厮回道:“是,奴离开前还在这里。”
话音刚落,叶绍远的身影出现在屋内,一见到她,直接了当地问:“将军又不肯喝药?”
阮筠看向李管事,“叶大人来了,是不是该奉茶?”
李管事吩咐其他人先行离开,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叶绍远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的太大声了,稍压低声音:“你在信里说的是真的?”
“自然。”阮筠示意他看向李管事,“不信你可以问李管事。”
“李伯,真的是这样?”
李管事神情凝重,点点头,补充道:“一直到昨晚亥时初,我终于劝动国公喝药,临睡前在眼睛附近敷上孙医师炼制的药膏。”
“这不应该啊。”叶绍远单手紧握成拳,使劲捶了下另一只手的手掌,“以前大哥虽然隔段时间就不喝药,也没像现在这样抗拒。”
“那就要问这位阮姑娘了,你前天到底和将军说了什么。”
顶着两人炯亮的眼神,阮筠看出其中带着一丝不善,回答:“我告诉他,我是阮筠。”
两个人都知道一些内情,闻言,叶绍远抓了一把头发,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飞出几缕散乱发丝。
“我知道你叫阮筠,可我带你来国公府是当替身的,没叫你在将军面前乱说话!”
阮筠紧紧抿唇,傅戎不相信她,眼前两人更不可能相信她的身份。
“他什么时候受伤失明?”
“七月中旬。”叶绍远逐渐冷静下来,“当初你说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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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劝大哥治病,现在你劝了十几天,劝出一个大哥更加不肯喝药的结果?”
“前天是我第二次见到他。”阮筠解释,“叶大人,你能不能再带我去见一次阿戎?”
傅戎住的地方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侍卫在外巡逻看守,她一个人难以躲过侍卫,无法安然无恙地去见他。
叶绍远给不出肯定答案,起身道:“我不能完全做主,要问大哥的意见。”
目送叶绍远离开后,阮筠看向李管事,问:“今天药庐是不是在煎药?”
李管事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
只剩她一个人,继续待在这里也无用。
阮筠跨出院门,朝正院走去,那里是定国公夫妇专门的居所。
老定国公夫妇去世了,傅戎继承爵位,按照惯例,他应该会住在那里。
正院是国公府内占地最广的院落,足有五进大小,庭院深深,高堂广厦。
阮筠走到侧门,这里靠近去书房的路,方便她及时进去见傅戎。
今日天晴,湖蓝色天空飘荡几缕白云,太阳升起,阳光洒落在身上,生出几分暖意。
她仰头望向晴空,透过指缝,眯起眼睛,凝望暖日,在心里反复斟酌等会儿要向傅戎说的话。
日头逐渐向正中移动。
阮筠看着侧门,等了这么久,里面没有任何动静,难不成傅戎一点都不想见她?
她神色越发凝重,抬起手,屈起的手指即将碰到门扉时,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喊声:“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她回头一看,叶绍远急急忙忙地从前方跑过来,初冬时节,累得出了层汗。
“你可真能躲,我找了这么多地方总算找到你了。”两番吐息之后,叶绍远气息逐渐平稳,“赶紧跟我走,我好说歹说,将军总算愿意再见你一面了。”
说完,他率先朝外走。
阮筠紧随其后,跟着走了片刻,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远的正院,不由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还能去哪,带你去见将军啊。”
“他不应该住在正院吗?”
“谁告诉你大哥住在那里?”叶绍远加快脚步,“别问了,赶紧走,万一大哥又变主意了,这次我可能真的要把你从国公府带走了。”
阮筠压下心中疑惑,同样加快脚步,跟着对方一路直走到一处两进院落。
院门口的侍卫认得叶绍远,加上傅戎之前下了命令,朝叶绍远稍一行礼,干脆地放行。
阮筠看着熟悉的院落,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临到院门口时,忽然停在原地。
前天她刚来过这里,亲眼看见傅戎走进去,本以为他当时在守株待兔,故意试探她一番之后,碰巧进去看看。
而今从叶绍远的言行来看,傅戎竟然还一直住在东院。
许是见她没有跟上来,叶绍远又踅转回来,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又怎么了?早上不是你一直催着叫我带你来见大哥,现在都到这里了,你不会要打退堂鼓吧?”
阮筠摇摇头,跨过门槛,时隔多日,她回到了她和傅戎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