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筠发现傅戎最近有些不对劲。
战事停歇,除了日常巡逻值守、偶尔派出小股兵马越过边境线击杀蛮子,更多的是在和蛮子交涉谈判,毕竟这么大一个北蛮大将还关在绥城大牢。
军务不忙,傅戎得以安心休息,然后处理公务以外的时间全放在她身上。
“你真的不忙吗?”阮筠理解他的不安,不想他绷得太紧,“不会有事,你要相信那位道长。”
她举起左手,晃晃腕上的念珠,“这都一个多月了,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以后也不会出事。”
傅戎只默默抱紧她,半晌,他才说:“阿筠,今天是八月初十,距离八月二十日只剩十天。”
八月二十日,十一年前的这一天,她在清平寺外的山崖坠落,凭空消失。
阮筠伸手回抱住他,靠在他的胸口,“阿戎,别怕,我肯定留在你身边。”
听着他的心跳声,她有意打破四周沉闷,“还有五天就到中秋了,我拟了份礼单,你也看一看,若是没有问题,便把礼物送到袁参将等人家里。”
就着烛光看了一遍单子,傅戎说:“没问题。”
夜色渐深,阮筠打了个哈欠,抽出挽发的簪子,散开发髻,抱住傅戎入睡。
暑气还未完全消退,白天燥热,夜里却有些凉,他身上暖和,靠在他怀里很适合睡觉。
傅戎捋顺她后背乌黑长发,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平缓,沉入梦中。
他一直没能入睡,熬过子夜时分,傅戎终于生出一丝困意,缓缓阖上眼睛。
几刻钟后,傅戎猛地睁开眼睛,双手用力抱紧阮筠,贴近她的脸颊,感受到独属于她的温暖柔软,真实存在。
他的阿筠还在,没有像梦里那般再次消失。
“嗯……阿戎?”
“我吵醒你了?”傅戎控制语气平稳如常,“睡吧,没什么事。”
感受到他抱着自己的力度格外紧,阮筠伸手揽住他的腰,“是不是又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傅戎沉默。
阮筠也不急,耐心等他回答。
“我……”他语气凝涩,靠在她的颈窝,“梦到你又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她以前也做过类似的梦,无法怪他,抬手轻拍他的后背,“梦是反的,我现在还在你的身边。”
傅戎呼吸沉重,拂落颈边,搂在她腰背的手却似乎轻轻颤抖。
沉默片刻,阮筠忽然使劲推开他,傅戎一时不察,下一刻便发现她翻身压住他,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前,亲了上去。
是她主动开始,渐渐地却由他掌握主动权,唇舌纠缠不休,他不停地汲取她的气息。
她喘得更快,呼出的气息黏湿,萦绕在两人之间。
阮筠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她没用太多力气,在湿润唇瓣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转瞬消失。
“疼吗?”
与其说疼,不如说痒,傅戎抬手按住她的腰背,气息微喘:“不疼。”
阮筠无奈,按在他肩膀的手掐了一下,她多使了几分力气,没再问他疼不疼,直接说:“梦是假的,你现在也没有做梦。”
她捧住他的脸,指腹轻轻摩挲,“阿戎,不要怕。”
“阿筠,不要离开我。”
他说过很多次,阮筠没有任何不耐烦,温柔而坚定地回应他:“我和你永远在一起。”
傅戎搂紧她的腰,稍一用力,两人位置调转,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不同于先前的急切,这个吻温柔轻缓,而他的手按在她的腰侧,指尖灵活解开寝衣系带。
*
夜里闹得晚,阮筠醒来时,天光大亮。
好在今天不用去伤兵营,她不着急起来,侧身躺着,注视还在睡的傅戎。
这段时间他一直没睡好,或者更准确地说自从知道她回来后,他便一直紧绷着心弦,上个月见了那名道士后才放松些许。
看了许久,阮筠忍不住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他细长微弯的睫毛。
从长睫到剑眉再转回眉心,闭眼睡着的傅戎减淡了几分在外人面前的冷意。
“阿戎。”她知道他醒了,“该起床了。”
傅戎闻声睁开眼睛,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蹭了蹭,满足地起身。
盥洗穿衣,他准备束发,忽然盯着铜镜左边的头发,回头看了眼正在穿衣服的阮筠,她背对着他。
趁她看不到,傅戎迅速拔掉那一根异常刺眼的头发。
阮筠转过身,瞧见傅戎已经束发齐整,她走到铜镜前,挽了个简单发髻。
昨天列的礼物单子给了傅戎,由他吩咐人准备,再依次送给各个将领官员。
暂时不忙,阮筠又看了一遍京城阮松、下邽阮梅寄来的家书,铺好宣纸准备回信。
傅戎每月写信给留在京城的叶绍远等人,有专门送信的渠道,每次他写信的时候,阮筠一起把给家人的信寄回去。
上个月寄信时她已经写了见到那位道长的事情,说事情已经解决。
她一向报喜不报忧,只写自己在绥城过得很好,嘱托阮松照顾好父母,准备了一些绥城的土仪寄往京城和下邽。
傅戎也在写信,吩咐叶绍远等人在京城造势,编织一些志怪鬼神的传说,尤其是像王质烂柯这样的故事,再找一些人演戏。
真真假假,虚实结合,降低世人的疑心。
过去十年多,京城很多人以为阮筠不在人世了,他可以轻松为她做一个假身份,但他要她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面前,以她原本真实的身份留在他身边。
事情有些难办,好在他年初便开始谋划,过程略有波澜,但总体进展顺利。
写完单独吩咐叶绍远此事的信件,傅戎另取信纸,开始安排朝堂上的政事。
阮筠比他写得快,见他面前砚台的墨不多,刚走到他左边,手还没摸到砚台旁边的墨锭,傅戎忽然起身,不让她靠近看清他的头发。
“坐久了有些累。”他找了个理由,“信很快写完,不用再研墨。”
阮筠挑眉,什么都没问,坐在距离书案不远的椅子上,不着痕迹打量站着写信的傅戎。
经过昨晚,傅戎表现出来的不安少了很多,可她看着看着,敏锐发现他似乎又在担心别的什么。
会是什么?
视线从他执笔的指尖到手臂,淤青早已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病根,掠过宽肩、俊美面容,最后停在他深邃眼眸。
孙医师定期给傅戎看诊,眼睛恢复得很好,一些战场上落下的旧伤也调理得不错。
她的目光不算隐蔽,傅戎任由她看,将两人写好的信放在书案,午时后有人来取。
傅戎坐在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贴在她肩颈的位置。
他喜欢这样抱住她,真切感受她的存在,不是他做的美梦。
天气日渐转凉,不像盛夏时分那么热,阮筠没推开他,直接问:“阿戎,你又在担心什么?”
傅戎沉默不语。
阮筠转身,“告诉我,好吗?”
她明亮眼眸注视着他,倒映出他的身影,里面染上几分忧愁。
半晌,傅戎低声问:“我变老了吗?”
“啊?”阮筠不明所以,“你现在才二十九,哪里用得上老这个字?”
“那跟十八岁的我相比呢?”
她隐约猜出点他的心思,认真道:“每个年纪的你都很好。”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比十八岁老了。”傅戎看着她年轻充满朝气的脸,他却将到而立之年,“我老了。”
“不老,你看你脸上没皱纹,身上没赘肉,也没有白头发,哪里老了。”
傅戎低头靠在她的肩膀,闷声道:“……有。”
有什么?
阮筠抚摸他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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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往下,他俊美侧脸映入眼帘,不见丝毫皱纹。
今天他穿了件窄袖圆领袍,革带勾勒出劲瘦腰身,昨晚她还亲自感受过,腰腹肌肉紧实有力。
所以只剩……她抬手碰了他的头发,说:“你想说自己有白头发了?”
这回傅戎声音更加失落:“嗯。”
“一两根白头发而已,你还记得那次站在我家门口淋雨吗?那天我就发现了。”
“是不是很丑?”
“不丑,阿戎,对自己要有信心。”阮筠十分清楚如何说服他,“还是说你不相信我喜欢你?如果哪天我长了白头发,你是不是也要嫌弃我老了?”
“不是!”傅戎急声反驳,“可是……”
“没有可是。”阮筠打断他,“不准再胡思乱想了,这不算问题,还有不准悄悄拔掉白头发,要齐根剪短,听孙医师说拔多了容易秃。”
傅戎不由摸了摸今早拔掉头发的地方,忽然起身,“我去找孙医师。”
他动作太快,阮筠压根来不及拦住,想着或许孙医师能劝一劝他,便没有追出去。
结果等到中秋节,阮筠去给孙医师送节礼,傅戎正好不在,他出去见其他将官了。
“寒玉,我只是一名普通医师,你应该知道的,对吧?”
阮筠疑惑,转念一想猜出原因:“前几天阿戎来找您的时候,他又提出什么让您为难的要求了?”
听见那个又字,孙医师哼了一声,对她大倒苦水:“我只会看病,哪里懂什么永葆年轻的药方?还有什么不长白头发的法子,我要是会,我现在还能满头白发?”
“您还没有满头白发,等阿戎回来,我劝他不再叨扰您。”
孙医师神情和缓,“还有一事,不要让定国公跟那名游方道士走得太近。”
脑海中闪过史书上那些炼丹求长生的记载,阮筠面色凝重起来,应了声好。
送完节礼,她回到隔壁角院。
傅戎如今是绥城官职最高的人,没多久他便回来了,见她神情严肃,问:“孙医师告诉你了?”
“是。”
阮筠不意外他能猜出来,凑上前仔细嗅闻他身上的气息,清淡冷冽,不含丝毫硫磺等丹药味。
“怎么了?”傅戎单手搂住她。
“阿戎,不准找人炼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阮筠直接说。
傅戎微微一怔,“我找那位道长是想要一串和你一样的念珠,再者道长讲究清修,也不喜炼丹。”
听完他的解释,阮筠放心了。
中秋团圆,傅戎早早推掉下属的宴请,只和阮筠待在小小角院里。
皓月当空,月满如盘,皎洁月光洒落。
阮筠靠在傅戎怀里,与他一起望着明月。
“阿筠。”傅戎说,“接下来五天不忙,我想一直陪着你。”
这是困了他十年的心结,阮筠知道难以解开。
“好,下午我去找孙医师时,也跟他老人家告了假,这几天我不去伤兵营。”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在地面落下相拥的影子,融为一体。
一天又一天,随着八月二十日的临近,阮筠清晰感受到傅戎的紧张不安,到了八月十九日晚上,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道锁链,将两人手腕牢牢锁在一起。
“阿筠。”傅戎冷静说,“你睡吧。”
阮筠摇头,抱紧他,“我陪你。”
从子时到亥时,傅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的身边,锁链一刻都没有解开。
直到又一个子时来临,八月二十日过去了,已是第二天。
紧绷多日的傅戎犹如卸下千斤重担,紧紧抱住她,急切的吻落在她的唇上,迫切感受她的存在。
阮筠毫无保留地回应他,耐心等他情绪稳定下来,“阿戎,我不会离开你。”
傅戎与她十指相扣。
她与他不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