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第一反应是拒绝,话到嘴边,她看向阮筠,清清嗓子:“寒舍简陋,将军若是不想回军营,刘县令会为您安排更好的住所。”
“边关苦寒我也待过,这里不算简陋。”说这话的时候,傅戎看的是阮筠,仿佛只要她开口回绝,他一句话都不说,就此离开。
阮筠避开他的目光,知道以他的性子,说是离开实则在隔壁找个地方守一夜。
“还有空屋子吗?”
闻言,阮梅明白了长姐的意思,不愿违背,说:“家里有一间专给外人留宿的屋子,我叫人定期打扫,被褥什么的都是干净崭新的。”
说完,阮梅看着阮筠和傅戎之间极其近的距离,挤进两人中间,抱住阮筠的手臂,“我和姐姐多年未见,有许多话想和姐姐说,将军请自便。”
傅戎停在原地没动,目送姐妹二人走进正屋,视线停在阮筠脸上的笑容,轻松自在,连日来压在她眉间的愁云尽数消散。
他在院子里找了个地方坐下。
有仆从小心上前问:“将军,外面热,还请您到屋里喝茶。”
“不用,我就在这里。”傅戎淡声道,“你们不必管我。”
问题是这么大一个定国公、二品大员、一军主将、锦衣卫指挥使杵在这里,他们那里敢视而不见?
仆从行了一礼,走进正屋,大概问了阮梅的意思,再出来时轻松许多,不再刻意到他面前献殷勤。
傅戎静静坐在原地,听见正屋偶尔传出一些笑声,不由微微勾起嘴角。
暮色渐起,行人归家。
崔景琛领着儿子往里走,小声说:“赶紧把糖吃完,不然被你娘发现了,我跟你都得挨骂……”
话音戛然而止。
崔景琛看见坐在院子里的高大身影,一脸茫然,牵着儿子的手往外走回门口,再三确认院门。
他没走错门啊?那他为什么会在自家院子看到了定国公?
崔景琛神游般走回家。
“爹!”男孩摇晃他的手,“家里来客人了。”
崔景琛回神,整理衣裳,上前礼貌道:“下官见过将军,不知将军特意留在寒舍,可是有公事要吩咐下官?”
“没有公事。”傅戎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今晚留宿在此,叨扰了。”
啊?
崔景琛一头雾水,今天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啊,他只是出了一趟门而已,怎么回来就变天了?
以阮梅过去对傅戎的厌恶,她怎么可能允许傅戎留在家里?
疑惑只是一瞬,崔景琛脑子转得很快,想起离开前发生的事情,越发好奇那位年轻女子的身份。
“你们两个回来了。”阮梅听见声响,主动走出正屋,对着丈夫说,“你一个人进来,我有事跟你说。”
见她神情和语气是一样的严肃,崔景琛表情同意严肃起来,吩咐仆从照顾好儿子,大步走进正屋。
阮筠往旁边让开位置,看向傅戎,随即将视线转向他旁边的男孩。
“你是源哥儿吧?”阮筠蹲下来,与男孩平视,将手里的盒子递给他,“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这是给你的礼物。”
男孩没接,反而还往后退,“你是谁?爹和娘说不能随便收陌生人的东西。”
“嗯,他们说的对。”
阮筠欣慰外甥的机灵,由着仆从带着男孩回屋了,在石桌旁落座。
“崔景琛品行能力都不错,虽出身世家,但没有世家子的毛病,当年他与小妹成亲前,我和岳父、长青考了他许久。”傅戎自然地坐在她的身侧,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只要是小妹亲口告诉他的,他不会不信,况且还有岳父他们写的信。”
“他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是不想让他和小妹之间生出间隙,我让长青决定是否告诉弟妹也是如此。”
她一向如此为家人着想,哪怕再思念家人,只要想到她可能打扰家人的生活,她便能压制住汹涌的思念之情,不与家人相认。
正如她苦心劝他放下她,忘记她,往前看。
傅戎抓紧她的手,“除了他们,其他人不适合知道更多,阿筠,我会为你安排好身份,不会有人怀疑你。”
天气热,他掌心又烫,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心很快便沁出汗,阮筠没动,垂下眼帘,静静看着院里青石板。
正屋门再次被打开,阮梅小跑过来,欢快道:“姐姐,今天太晚了来不及,明天我亲自下厨做你爱吃的,你别小看我,我的厨艺长进了很多。”
崔景琛落后她两三步,脸上还带着几分惊讶与难以置信,他看向阮筠,一眼看见傅戎与她十指相扣,最后一丝怀疑彻底消失。
傅戎的言行是最好的证据。
“姐姐。”崔景琛作揖行礼,“今日初次见面,鄙姓崔……”
阮筠听崔景琛一五一十介绍自己,笑道:“小梅跟我说过了,她还说她很幸运遇见了你。”
“姐姐!”阮梅忙说,“你别讲了,我会不好意思。”
阮筠笑笑,没再说话。
“对了,姐姐,你还没见过源哥儿吧?你等等。”阮梅冲进屋里,转瞬拎着男孩走出来,“来,这位是娘的姐姐,你该叫姨母。”
“姨母。”
阮筠应了声,弯腰摸摸男孩的头,拿出刚才没送出去的礼物,“源哥儿真乖,这是姨母给你的见面礼。”
“姐姐,不用这么客气……”
“梦姐儿也有,我不能厚此薄彼。”
男孩期待地打开盒子,瞧见里面一套笔墨纸砚,顿时跨下脸。
“梦表姐的也是一样的。”阮筠柔声,“你们都要好好跟着先生读书。”
源哥儿虽然没有见过远在京城的表姐,但舅舅一家给他寄过礼物,像个小大人一样答道:“嗯,我要跟着先生好好读书。”
阮梅背过身,迅速抹了下眼睛。
阮父有国子监的公务在身,不可能每天都在家里教三个孩子念书,她和哥哥阮松虽是阮父开的蒙,可更多时候是长姐在教他们两个。
那时候长姐也是这样对他们说要好好读书。
崔景琛发现妻子的异样,不动声色抱住她,转移话题:“天都黑了,先进屋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晚饭菜肴丰盛,阮梅一下子抢了阮筠旁边的位置,顺带把源儿哥放在她另一边,崔景琛默默坐在傅戎旁边,好在另一边就是阮梅。
源哥儿正在学自己吃饭,没让仆从喂,小手抓住长长的筷子,努力夹住滑溜溜的排骨。
“姐姐,不用管他。”阮梅不停往阮筠碗里夹菜,“你多吃点,你瘦了好多。”
阮筠从男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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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视线,一转头对上对面傅戎的目光,自然移开。
啃了大半块排骨,源哥儿看看满桌子的菜,瞅准对面母亲跟前的狮子头,伸出手努力去夹。
他阿娘给他的姨母夹菜,他阿爹给他的阿娘夹菜,一时没来得及顾他。
小短手伸了大半天,忽然一双筷子稳稳夹住一颗狮子头,放进碗里。
源哥儿抬头看坐在隔壁的陌生男人,穿的乌压压,脸上没笑,冷冰冰的。
他有些害怕,扭头看看温柔的姨母,又看看这个陌生男人,想起小伙伴教他怎么认亲戚,大着胆子问:“你是我的姨父吗?”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阮筠看着满脸好奇的男孩,不忍教他错误的观念,微张开口准备说话,傅戎先她一步解释。
“我是你父亲的同僚。”傅戎没否认也没肯定。
“同僚?”男孩正是充满好奇心的年纪,鹦鹉学舌般念了两遍这个陌生词,“同僚是什么?好吃吗?”
“同僚是指一起在朝廷共事的人,就像和你一起在学堂读书的同伴。”
崔景琛看看恍然大悟的儿子,欲言又止,某种程度上傅戎没有说错,他们都是在朝廷做事的官员,称一句同僚不过分。
晚饭在略显怪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在外面玩了大半天,源哥儿精力还是很好,阮梅带着他去洗澡,离开前不忘说:“姐姐,今晚我们一起睡。”
“娘,为什么呀?我也想跟你一起睡。”
“今晚你跟你爹睡一间房。”
崔景琛不想留在这里陪傅戎,况且傅戎也不想见到他,赶紧出门去追妻儿。
“去看看屋子。”阮筠说,“如果缺什么东西也好及时添置。”
“住一晚而已,应该不缺。”
话虽如此说,傅戎还是跟在她身后,先去看了一圈准备的客屋,确实齐全。
见阮筠似乎还要去别的地方,他立即跟上。
正屋平日里都是阮梅夫妇在住,纵使她答应留下来陪妹妹,也没有宿在正屋的道理。
崔家院子不算小,空屋子也多,阮筠让崔家仆从另外收拾一间屋子,就在客屋对面。
“阿筠,你明天还会回……”傅戎叫住她,对上她的目光,将要问她的话无法继续说出来,转而道,“今天是休整的第三日,还有两日,大后天卯时正出发。”
“嗯,我知道。”
相对无言,直到阮梅疑惑的声音打破沉默:“姐姐,你们在说什么?”
傅戎深深看了阮筠一眼,一言不发地回了客屋。
阮梅追问:“定国公说了什么?”
“没什么。”
阮筠不愿意说,阮梅也就没继续问,沐浴之后,她把儿子交给崔景琛,挽着长姐的手臂,躺在床上。
太阳落山不久,还有些热,阮筠拿了把蒲扇,像小时候那样给妹妹扇风。
“我来。”阮梅不容拒绝地从她手里抽出蒲扇,反过来给她扇风,“姐姐,你还有没有想问我的?”
“该问的下午问过了,我在家的时候听阿爹他们说了你的事情,你可以说自己想说的。”
“好。”
床头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烛光下,阮梅眼睛很亮。
“姐姐,你一定要跟着定国公去边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