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的身影,阮松快走几步,停在她的面前。
阮筠平静道:“阮主事。”
阮松对上她沉静无波的目光,莫名有些局促,仿佛回到年少时被长姐压着读书的日子,他盯着她的脸,一如记忆里熟悉而年轻。
“这位……”阮松卡了一下,斟酌称呼,“姑娘,昨天是我失礼了,今天前来叨扰,是有些事情想问。”
不等他问,阮筠直接说:“我是阮筠,字寒玉,京城人士,今年……十九岁。”
听见前面的话时,阮松双眼徒然一亮,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靠,直到听见最后三个字,他猛地顿住,重复一遍:“十九岁?”
“是。”
阮松陷入长久的沉默,视线一直焦灼在她的脸上,试图找出比他年长的证据。
可再怎么看,她的脸年轻姣美,肌肤白皙,充满生动朝气。
除了不合时宜的年轻,她的长相几乎与他记忆里的长姐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漂亮温柔的眼睛……阮松突然问:“你是不是去过东直门大街的陈氏布庄?”
“月初去过。”撒谎的时候,阮筠依旧没有避开阮松近似审视的目光。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官职?”阮松转而问,“我只告诉了孙医师我的姓名。”
“昨天你在医馆说了那些奇怪的话,这里靠近三法司,孙医师便去了一趟刑部。”
早上傅戎派人送信,讲明了那天阮松遇到叶绍远一事。
阮筠干脆不隐瞒:“刑部的叶郎中偶尔来医馆拿药材,孙医师便去他说了一声,故而知晓你的官职,以免闹出不愉快的事情。”
叶绍远和傅戎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既然叶绍远见过她,阮松很难不怀疑傅戎也来过这里,再次确认:“你当真没有见过定国公?”
“阮主事为什么如此在意我有没有见过定国公?”阮筠不答反问,“此外,我回答了你这么多的问题,也有一事想问。”
她特意停顿一下,“是不是我和你认识的某个人长得很像?”
阮松像是被刺了一下,迅速撇开视线,过了许久,他才转头看向阮筠,没忍住又多看几眼她的脸,真心实意地劝道:“你认识叶郎中,但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不要太信任他,他是定国公的下属,难保有一天不会把你带去国公府。”
事实上去年叶绍远一发现她的存在就已经这么做了。
阮筠没说出来,琢磨阮松提及傅戎时的语气神情,问:“你讨厌定国公?还有,这些年很多人送替身进国公府?”
有些事情她听叶绍远说过,听定国公府的人说过,他们自然偏向傅戎,趁此机会,听一听阮松的说法,她能更全面地了解过去的真相。
阮松直接略过第一个问题,脸色绷紧:“早几年很多,几乎算是络绎不绝,后来那些假冒的替身以及送替身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轻则贬谪流放,重则人头落地。”
到底长着和长姐一张相似的脸,给他的感觉也很像,阮松故意把下场说重,借此打消对方攀附国公府的心思。
可对上她清透的目光,他又觉得对方不是那样的人。
今天来医馆主要是为了确认对方的身份,除了年龄,同名同姓,最重要的是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阮松不想多提傅戎,追问:“不知道阮姑娘家里还有什么人?令尊令堂现在何处?又为何留在医馆?”
阮筠默默回看自家弟弟,进士出身当过三年县令的人了,居然这么直白地打探别人的身份吗?
“抱歉,不便告知。”她走向药橱,“听孙医师说,先前给令堂开了药方,我现在抓药,还请阮主事稍候。”
她详细问过孙医师,阮母并未生病,只是有些觉浅多梦的小毛病,在阮母这个年纪也算正常。
孙医师开了一副安神的药方,阮筠照着药方仔细抓好药,将药包递给阮松。
“药不宜喝得太多,平常可以吃一些酸枣仁。”她回想孙医师的嘱咐和医书的内容,耐心细致叮嘱阮松,“令尊令堂年纪大了,阮主事及冠也算大人了,平常行事要周全,不能按自己的脾气来,以免老人家担心……”
她的语气平和,言辞恳切,明明年纪比他小,听起来却像年长的姐姐在教导年少不懂事的弟弟。
阮松下意识挺直腰背,打起十二分精神耐心倾听长长一段叮嘱。
末了,他的视线止不住往她脸上瞄。
阮筠发现了,知道自己刚才一时失言说多了,可她现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只能多叮嘱一番阮松。
“这是医馆做的香囊,分别有清心、安神、驱蚊的功效。”
香囊里面的药材全是她亲手碾制,外层布囊是她特意请外面绣娘做的,没敢亲自绣,怕被阮母看出痕迹。
阮松给了钱,提起药包和一堆香囊,事情到这个份上,该打听的也打听了,想知道的也知道了一些,他确实该死心了,眼前人或许真的只是那么凑巧长得和长姐相像。
他应该回家了。
心里这么想,双脚却像生根一样黏在原地。
他不动,阮筠也不动,静静看着他。
良久,阮松问:“我以后还能来这里找你吗?”
“医馆开门看诊,来自然是可以来,但我并不希望在医馆看到阮主事和你的家人。”阮筠说,“另外,阮主事是有家室的人,往后行事要谨慎。”
阮松盯了她许久,终于抬脚离开。
回到家,阮松把药包交给小厮,重复一遍在医馆听到的叮嘱,进屋去看母亲。
在彭城住了三年多,回京路上舟车劳顿,阮母回到京城后竟有些水土不服,这段日子请了医师看诊,不怎么见好。
那天听叶绍远提了一嘴孙氏医馆,阮松私底下查了一番,确实有些名堂,今天上午陪阮母出去散心,顺便去看看。
当然此外,还有他的一点私心。
他一个人可能认错,加上阮母总不会认错。
如今回想上午的行为,原先在医馆听到的那番暗含责怪的话语再次浮现在耳边,是他冲动了,不该冒然带母亲前去。
“松儿。”阮母含笑的声音拉回他飘远的思绪,“从医馆回来了,那位孙医师开的药带回来了?”
“是,有两味药材下午才送过来,在医馆耽搁了一阵子。”阮松没敢告诉母亲真相,取出一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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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香囊,“娘,这是从医馆拿的香囊,您挂在床头,有安神的功效。”
他取出另一个香囊递给坐在旁边的父亲,“爹,这个给您,您最近有些上火,可以清心。”
阮父穿着一身白底蓝边直裰,摆摆手,“我不喜欢用香囊。”
阮松不强求,默默收回香囊,打算自己用。
顺手把香囊系在腰间,他扫了一眼枣红色的香囊,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之前在定国公府的那一幕。
如果没记错的话,傅戎以前也不喜欢用香囊,用他的话来讲,身上气味太重,不适合在战场上隐蔽,存在被敌人发现的危险。
后来随着傅戎在军营的官职逐渐升高,他才开始佩戴香囊,仅限于在京城的时候,还故意只佩戴自家姐姐用气味清淡草药做的香囊。
那个红底金字的香囊仿佛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父亲。”阮松语气染上几分严肃,“过两天我想去一趟国公府。”
阮父拧眉,迟迟没有说话。
阮松一边耐心等,一边思考劝说父亲的说辞。
“可以,你也二十六了,也是当爹的人了,有些事情该自己做决定了。”
想好的说辞没派上用场,阮松反倒轻松许多,笑着应道:“父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
还是等彻底查清楚,确认结果之后再告诉父亲母亲,阮松想,今天那人完全没有正面回答有没有见过傅戎,而以叶绍远跟傅戎的关系,他完全不相信傅戎不会没有见过她。
*
送走阮松,阮筠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
“你回屋好好休息,前堂有我看着,不用出来帮忙抓药。”
孙医师没有追问她和阮松之间奇怪的经历,刚才还往门口放了块暂不看诊的牌子,特意把空间留给两人。
阮筠认真道谢,拖着沉重脚步往角院走,听见一阵规律的敲门声。
刚刚劝走阮松,她不想面对傅戎。
敲门声节奏规律,耐心十足地响个不停。
阮筠终于走过去打开院门,看见傅戎,一时没有控制住语气:“你来干什么?”
话刚出口,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非常冲,抿抿唇:“对不起,我不该向你发火。”
是她犹豫不决,因而心中生出烦躁,与他无关,不该因此将怒气撒到他身上。
“没事,我不在意。”傅戎问,“长青和母亲今天来了医馆,你见到他们了?”
“只看到长青。”
阮筠心里的烦躁不减,简单讲了讲和阮松的对话,“你和长青之间闹过什么矛盾,他提起你的时候语气不大好。”
岂止是不大好,简直就差直接把他跟傅戎不熟有仇怨写在脸上了。
“嗯。”傅戎看了她一眼,平静述说,“当年马车坠崖一事后,长青他们怪我没有保护好阿筠,害她出事,岳父岳母更后悔当初答应我和阿筠的婚事。”
原来如此。
阮筠开始只是隐约猜到一些,如今听到傅戎亲口承认,不由心中长叹。
“那么你呢?”傅戎注视她,沉静眼眸下暗藏一丝疯狂,“你也觉得和我成亲是错误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