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阮筠问,“是不是为了确认你究竟有没有复明?”
“差不多,对外的说法是年关将至,陛下体恤臣子,特意赏赐节礼。”
“那他们相信你是今天复明的吗?”
她特意在今天二字加重音,傅戎当然听出来了,反问:“你觉得我现在身上的药味重吗?”
何止是重,连泡了三天药浴,他简直就像一颗行走的药材,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散溢苦药味。
“所以你的意思他们就算不信,也很难找到破绽?”阮筠猜测,“他们还会再来吗?”
“不会。”傅戎语气肯定,“还有三天就到除夕,宫里忙碌,他们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
见他说得肯定,对皇帝的试探也一副有把握的样子,阮筠放心许多,将话题转到过年一事上。
“东院比药庐宽阔,这几日你在药庐住得不舒服,回东院住挺好的。”
委婉而明显的逐客令,哪怕整个国公府都是傅戎的,他愿意住哪里就能住哪里。
傅戎盯着她。
阮筠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
半晌,傅戎不情不愿地说了声好,随即看向另一边:“孙医师,之前答应给你的医馆已经有眉目了,年后能交给你。”
孙医师没想到傅戎突然跟他说这件事,愣了一下才回道:“啊,我知道了。”
听见傅戎的脚步声逐渐走远,阮筠终于抬起头,看了眼紧闭的屋门,一转头就对上孙医师好奇的目光。
她当没看见,问:“现在国公痊愈了,您老以后打算搬出国公府,去外面开医馆?”
“嗯,定国公把馆舍、地契、药材供应什么的都准备好了,按他的说法,我到时候只需要直接进去看病治人。”
孙医师停了一下,看向阮筠,“你有没有意愿跟我一起去医馆?”
闻言,阮筠一愣,冷静思考过后,有些心动:“可以吗?”
“暂且不论你正在跟我学医,医馆再小,我一个人也不够用。”
这关系到她日后如何在京城立足生活,阮筠不想匆忙给出答案:“您老让我考虑几天。”
“好。”孙医师回答,“左右我要等到过年后才搬走,到那时你再告诉我。”
*
过年是一件大事,虽说她不用准备像打扫屋子、准备年货等等诸多事宜,但她还是想亲手做一些东西,譬如过年时的新衣。
做一套完整的新衣裳肯定来不及了,再者她不擅长制衣。
阮筠捧着一块绣绷,绣花针穿过大红色的缎布,落下一点金色,随着绣花针的穿梭,点点金色逐渐变成一个福字。
最后一针落下,一个方正的金色福字出现正中间。
她揉揉眼睛,举起绣绷打量一阵,抽了一卷银色绣线,再次落针。
福字周围飘起几片银色祥云。
阮筠满意看了两圈,将缎布缝合成半圆形,开始往里面装草药。
药方是她请孙医师帮忙开的,主要功效是安神清心。
专心忙碌一天,一个红金配色的香囊终于完成了。
阮筠仔细检查针脚是否缜密、草药是否漏装了,还特意留了条小口子以便别人检查。
她拿起三四个府里绣娘做的香囊,都是金红配色,甚至上面绣的也差不多是福禄寿等常见的喜庆图案。
她讲香囊拢在怀里,出门去找孙医师。
“我想拜托您老一件事,这些香囊能不能麻烦您送去东院?”
孙医师给她开的香囊药方,没有拒绝她的请求,甚至没问她为什么如此麻烦地多绕一手。
阮筠感受到对方的善意,“明天就是除夕了,我打算蒸一些年糕,孙医师,您老能吃甜的吗?”
“不要太甜了。”孙医师捋捋胡子,笑容和蔼,“年纪大了不能吃太甜。”
阮筠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视线触及老人微微发白的鬓角,不可避免地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
或许等明年开春后,她可以离开京城,尝试去找家人,去看看他们现在过得如何。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阮筠没有放任它消散,顺便还思考了必需的准备。
不过当前要做的还是安心过年。
孙医师目前客居在定国公府,又是孤家寡人,除夕当日准备了简单的祭祖仪式,之后便由国公府的人送上丰盛的年夜饭。
阮筠留在药庐,看了眼孙医师右手边摆的一副空碗筷,低头沉默舀汤。
“这是给我夫人准备的。”孙医师反而主动解释,“过去几十年都是我一个人过除夕,习惯多摆一副碗筷,你要是觉得不吉利,今年就……算了。”
“不用!”她连忙回绝,听出孙医师话里的不舍,“您老是长辈,又对我照顾良多,还是按您老的习惯来。”
阮筠搅弄碗里的白米饭,嘴角刻意扬起的笑意渐渐消失。
过去十年傅戎是不是一直一个人过年,纵使有叶绍远这样忠心的下属兼朋友,每逢除夕,他依旧孤身一人,在孤苦寂寥中迎接新的一年。
她的心里又出现两道截然相反的声音。
一道不停告诫她不要心软,他已经答应她放下过去学着往前看了,她不能反过来又让他沉陷在陈年旧事,不能功亏一篑。
另一道则在质问她的决定当真正确吗?正如他问的那样放下过去他就能过得更好吗?声量虽小却如鬼魅,时不时出现,诱惑她放下所有担忧顾虑,向他承认身份,舒舒服服地当国公夫人。
两道声音不分上下,一会儿让她不要心软的声音占上风,一会儿又是那道鬼魅的诱惑声音在她的耳边低吟。
一如以前般的令人头疼。
阮筠摇头,试图甩掉令她烦躁的声音,余光瞥见桌上的酒壶酒杯,作为晚辈和学生,她先给孙医师倒了一杯以示尊重,随后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
温热的酒水顺着喉咙下肚,舌尖萦绕一股醇甜柔和,让人短暂地忘记种种烦恼。
她倒了一杯又一杯。
“别喝太多酒。”孙医师注意到她兀自倒酒的动作,“明天正月初一,小心头疼起不了。”
“嗯。”阮筠饮下最后一杯酒,“您放心,我的酒量还行,再说了也就喝了四五杯。”
孙医师打量几眼她的神色,脸上没有喝醉后容易浮现的红晕,目光清明,确实不像喝醉的样子。
用过年夜饭,收拾干净堂屋后,孙医师说:“我想一个人守岁。”
阮筠看了眼孙医师捧在怀里的一幅画卷,答了声好。
一年中的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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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空漆黑,星辰闪烁,明月不见踪影。
她站在廊庑下,仰头望着夜空的繁星,一动不动。
风裹着冬日的寒意吹过,阮筠捂住两侧脸颊,有些烫,刚才喝的酒劲慢慢上来了,呼吸也染上了一点醉人的气息。
她轻拍了拍脸颊,抬脚往前走。
不是往她住的跨院,而是往离开药庐的院门。
除夕夜府里四处挂着灯笼,亮堂得很,隐约响起府里仆从喜庆的笑声,伴随期盼新年生活安稳的恭贺声。
路上遇见了两三名侍从,倒也没问她去哪里,还笑着同她拜早年。
越往前走,欢乐笑声逐渐远去,周围越来越安静,直到东院的轮廓慢慢显现在夜色中,四周彻底沉寂,那些欢庆喜悦似乎与这里完全无关。
阮筠搂紧衣服。
两名侍卫尽职尽责地守在院门口,以她在东院住了半个多月的底气,如今应该不会阻拦她进去。
她立在寒风中,两只脚好像生了根一样,既不往前又不往后。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感觉脚底隐隐发麻,下定决心调转方向往回走时,院门口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是傅戎。
他似乎有所察觉,直接看向她的位置。
猝不及防间,阮筠来不及隐藏自己便与他对视,亲眼见他大踏步朝她走来。
距离不远,不过须臾,他高大的身形出现在眼前,为她遮挡肆虐的寒风。
她紧紧抿唇,自欺欺人一样扭头盯着路边积雪,十分刻意地不跟他对视。
夜色深浓,寒意愈重。
肩膀忽然一重,温暖的狐裘紧随其后,拢在身前,驱散无边寒冷。
阮筠下意识抬头,对上傅戎深邃漆黑的目光,迅速别开头,攥住狐裘边缘试图往外脱时,两只手腕直接被人捏住向中间合拢。
“别动。”
她当没听见,更加用力地往外脱狐裘。
傅戎力气比她大了许多,直接攥住狐裘两根系带打了死结,“你再动我就抱住你。”
阮筠顿时僵住。
“吃了年夜饭吗?”傅戎语气淡淡,“和孙医师一起吃的吗?”
狐裘按傅戎的身量做的,很大,她整个人几乎陷在暖乎乎的狐裘里,被寒风吹得有些发冷的手脚逐渐暖和起来,脸上的热意越来越重。
阮筠低低“嗯”了一声,犹豫半晌,终于轻声问:“你呢?”
“吃了。”
“……是一个人吗?”
傅戎的出乎意料地是两个字:“不是。”
阮筠诧异抬头,看见他嘴角微微勾起,噙着一抹笑,温柔而熟悉,恍惚间她以为站在眼前的是她熟悉的那个少年傅戎。
“我和我的阿筠一起,她陪着我,她答应我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这个答案比现实更残酷。
心口涌起一阵阵的刺痛,阮筠紧紧揪住心口的衣裳,身形摇晃,几乎站不稳。
傅戎稳稳扶住她,往前稍稍弯腰,将她笼罩他的影子里,语气平淡又似乎暗藏一□□哄:“我们回家。”
那两道声音又一次同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搅得她脑子晕成一片浆糊。
一瞬间理智败给情感,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