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了大约半小时,张安就觉得差不多了。

    倒不是怕皮肤泡皱,而是担心泡久了血液循环加速,万一刺激到身体里某些不稳定的因素,导致眼睛再次不受控制地变回那种非人的蛇瞳竖眸,那就麻烦了。

    他撑着浴桶边缘,从温热的水中起身。带起一片哗啦的水声。

    屏风那边,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运动会话题的众人,听到这清晰的出水声,谈话声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转向了那道床单屏风。

    恰在此时,一阵不知从哪个山口钻进来的夜风,打着旋儿吹过后院,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将披在十字架上的床单下摆,吹得向上掀起了一个不小的弧度。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床单很快就落回原处,但那一瞬间的缝隙,足够让温泉池里视力一个比一个好、反应一个比一个快的众人,捕捉到屏风后那个刚刚出浴的模糊身影。

    青年赤裸的背部,线条清瘦流畅,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但此刻,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不是那美好的线条,而是那苍白皮肤上,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陈旧鞭痕。

    那些鞭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温泉池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的脸色,几乎在同一时间沉了下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们绝不会看错。那不是普通的伤痕,是带着惩罚意味鞭打留下的痕迹。

    张安迅速而安静地穿好了干净的衣服,用毛巾擦干了头发,将蹲在浴桶边沿、已经把自己晾得差不多干的小蓝团子放在肩膀处。

    做完这一切,他绕过屏风,走到温泉池边,对着池子里面沉默地看着他的众人,很平常地点了下头,打了个招呼:“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泡。”

    这时,一直坐在温泉池边沿的张海客,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张安的手腕。

    张安脚步一顿,低头看向他。

    张海客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迎上他的视线,仔细留意着青年眉宇间是否有任何反感和不悦。

    他声调平稳地开口,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安仔,我看你今天早上翻山过来,走路比昨天要慢一点,步子也有点沉,是累着了吧。”

    “泡完温泉,肌肉放松是放松了,但不好好拉伸一下,明天运动会,你可就玩不尽兴了,说不定还会肌肉酸痛。”

    系统小小地惊叹了一声:【哇哦,他的纹身居然在脖子上,还是梵文,真装逼。】

    张安侧目瞥了一眼:【他后面那个,纹了满背麒麟的,才是真正的社会大佬。】

    没错,他说的就是张起灵。

    “只按腿。” 张安收回目光,对张海客说。

    能享受就享受,反正不亏。

    他自己清楚,自己的身体素质确实大不如从前,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硬撑,跟自己过不去。

    张海客见他同意,眉眼间立刻染上真切的笑意,那笑容很温和。

    “好。那你坐着,我手法可能有点重,忍着点。”

    温泉池边没有现成的椅子。张安看了看,干脆在池边坐下,将两条腿伸进依然温热的温泉水中。

    水温刚好,漫过小腿肚,很舒服。

    黑瞎子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在另一边坐下,笑嘻嘻地说:“一条腿多没意思,来,这条腿交给瞎子我,保证专业服务,童叟无欺。”

    说着,也不等张安反对,就伸手握住了张安的另一条小腿,开始不轻不重地按压起来。

    张安的小腿很细,线条笔直,皮肤光滑,几乎没什么肌肉,触手微凉,是一种长期缺乏运动的清瘦。

    很难让人想象,之前在空中利落地反踹张海楼那一脚,居然会是出自这样一双看起来可以去当腿模的、纤细的腿。

    吴邪从温泉里爬了出来,随手扯了条浴巾裹在腰间,走到张安旁边蹲下,拿起旁边小几上的水壶,倒了杯温水,递到张安嘴边。

    “你嘴巴有点干,泡久了容易缺水,喝点水。”

    张安还没来得及有太大反应,一直蹲在他头顶,刚刚才问完前辈拍照技巧回来的系统,已经着急地催促起来:

    【小安快喝,你肯定缺水了!不然等会儿又该难受了!】

    它和山君可是亲眼见识过的。有一次小弟在家里做摇椅做得太入迷,大半天忘了喝水。

    结果从脸部、颈部开始,皮肤就出现了轻微脱水、干燥紧绷甚至开始细微蜕皮的迹象。

    虽然不恐怖,但小弟那副样子看起来就很难受,皮肤痒,表情也绷着。

    山君解决的方式简单粗暴,直接叼着小弟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丢进了屋前的小溪里泡着。

    还好那时候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水温不凉,小弟也坚强地没感冒。

    虽然它平时打趣小弟是water 哞儿,但谁要是真敢不让它小弟喝水,它第一个不答应,非得啄死他不可!

    张安被系统这么一催,也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确实觉得有些发干。

    “谢谢。”

    另一边,杨好左看看右看看,温泉池里气氛微妙,池边三人“伺候”一人的画面又有点诡异。

    他实在找不到人诉说心中的感想,黎簇不能说,王胖子……算了不要迫害中老人家。

    于是就拽了拽旁边的苏万,压低声音,用气声逼逼:“万子,我怎么觉着这画面,那么像古装剧里,皇帝泡完温泉,旁边一群妃子太监围着伺候的场面呢?”

    苏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吴邪蹲着递水,张海客和黑瞎子一左一右手法专业地按腿,而被“伺候”的青年端着水杯,表情坦然接受,甚至有点走神。

    他嘴角抽了抽,也小声回道:“照你这样说的话,那这画面可真*乱,是一个难忘的夜晚。”

    杨好立刻倒打一耙,假装震惊:“咦?万子,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我可不是那个意思!”

    苏万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扯皮,转而低声道:

    “我倒觉得,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爱,小安哥和他们年纪相差太大了,吃了那么多苦,加上昨晚说的……”

    他想起刚才惊鸿一瞥的背部,顿了顿,“反正,我看小安哥,也有种忍不住想多照顾他一点的感觉,怕他磕了碰了。”

    “得了吧你,” 杨好嗤笑,“你那纯粹是颜狗病犯了,看他长得好看。”

    “你不看脸?” 苏万反问。

    杨好不吭声了,随意一瞥。

    正好看见张安因为张海客和黑瞎子稍重的按压动作,脖颈不自觉地微微后仰。

    喉结滚动,下颌和脖颈的线条瞬间绷紧,在朦胧的灯光和水汽中,显出一种脆弱又带着力量感的弧度。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含糊地“嗯”了一声:“……确实,老黑子那手劲,看着就很痛。”

    下一瞬,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巨大的水花泼溅声!

    正蹲在池边,握着张安小腿按摩穴位的黑瞎子,整个人毫无防备地、结结实实地向后倒飞出去,“哗啦”一声巨响,栽进了温泉池中央。

    水花四溅,劈头盖脸地浇了离得近的吴邪、张海客一身,连稍远处的解雨臣衣摆都被打湿了。

    池子里的黎簇、苏万、杨好更是被波及,惊叫着躲避。

    温泉池里一片混乱。

    黑瞎子从水里猛地冒出头,墨镜都歪了,脸上全是水,狼狈地抹了把脸,咳嗽着吐出一大口不小心呛进去的池水。

    杨好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对“柔弱”小安哥的怜爱,瞬间碎得渣都不剩,只剩下对自己刚才眼瞎的唾弃。

    怜爱个屁!这分明是个披着美人皮的暴龙!

    一脚能把黑瞎子这种级别的高手踹飞进池子,他还心疼人家,不如心疼心疼自己能不能在他手底下坚持三分钟不死。

    张安很自然的道歉,伸出手去拉他:“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腿弯那里,有点怕痒。”

    黑瞎子嘴角抽了抽。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堂堂南瞎,被一个“怕痒”的条件反射给踹飞了,这说出去,道上兄弟能笑一年。

    他一把抓住张安的手腕,借力从池子里爬了上来,水哗啦啦往下淌。

    他随手把湿透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饱满的额头,笑道:“没事儿~刚好瞎子我刚才蹲久了,腿也有点麻,没站稳,不怪你。”

    旁边的张海楼刚才也被水花波及,正擦着脸,听到黑瞎子这话,立刻不嫌事大地起哄,故意拉长了调子:

    “哎哟喂~黑爷,您这老字号的‘盲人按摩’,手艺好像有点退步啊。”

    “按个摩都能把安仔按得‘条件反射’飞起,这招牌不会真要砸在雨村了吧。”

    黑瞎子斜睨了他一眼,甩了甩湿漉漉的袖子:“不用小张哥操心。”

    按完之后,张安感觉确实挺舒服,和他们道了声谢,“现在你们三个可以互相搓了”

    说完,青年甩甩衣袖潇洒离开。

    众人,尤其是黑瞎子和张海客:怎么感觉哪儿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