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村口,卫流无如约而至,远远的便看见村口两边各站着个人。
男子靠在村门的石柱上,身姿颀长,昂首低眉衣摆如流云,疏离淡漠地听路对面姑娘讲话。
晚安师妹笑容明媚,难得着身素衣不点珠钗。
养伤这些时日,他怕吓到阿难,已经学会如何和善微笑。卫流无冷峻的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笑容,大步向他们走去。
“师弟记住了吗?”
晏行止颔首,晚安心满意足地转头,余光掠过不远处的大师兄,心脏骤停。
大师兄人送外号冷面阎罗,此刻脸上扬起幅度大到诡异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师弟师妹,好久不见。”
克苏鲁入侵修真界,竟敢冒充大师兄。
她心惊骨战地“哈哈”两声,晏行止淡然站直身体,伸手拦住大师兄。
按照商量好的流程,姜晚安现在要质问大师兄,他斜眸朝她挑眉,收到信号她连忙拦住大师兄。
“阁下何人,来我们罗家村所为何事?”
卫流无百思不得其解:“晚安师妹你和小师弟怎么了?”
听见这话,晏行止轻薄笑道:“她不叫晚安。”
“那师妹叫什么?”
“姜小花。”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卫流无疑惑地看向师妹,“姜小花”回以惨烈一笑。见此,大师兄严肃道:“行止,不要戏弄晚安师妹。”
“呵,”晏行止气得冷笑出声:“她给我改名叫大柱。”他不同意,姜晚安就一直坐在石凳上,遥望着葡萄藤长吁短叹。
大师兄沉默,姜晚安无辜地眨眨眼:“因为参加祭祀礼只让村民。”
“还是师妹明事理。”
“谢谢大师兄夸奖!那师兄现在起就叫阿强。”说罢,晚安收回挡住去路的胳膊,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强……
想到某个名字,卫流无抿唇没拒绝这个名字。
秋收接近尾声,池塘里只剩残荷,村民们这几日的重心逐渐偏移到祭祀上。今日没有农活,两人直接带着卫流无往祭坛走。
村庄中心的空地上搭起高高的祭坛,红白长绸垂地,祭坛边摆满各种瓜果蔬菜。
他们走到的时候,轮到二牛上供,二牛将篮子里的鸡鸭和猪肉摆在祭坛上,后退一步跪下磕头。
三拜后,他起身从家里掏出个人形木雕扔进祭坛中心的洞里。
那个木雕跟老柳下村民刮进饭里的木雕很像。
看清那个木雕,卫流无皱起眉,周身肃杀气质逼人,嘴里冷冷吐出两个字:“邪术。”
“巫傀偶,这邪术将人与木偶连在一起,人偶通感血肉相连,控制木偶技能控制人。”
他曾亲眼见过新科状元被下此术,罪魁祸首砍断木偶手脚,新科状元的双手双脚就在大殿谢恩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掉落。
任命圣旨就在他眼前,他却再也不可能接过。
说着他就要上前,姜晚安赶忙拦住他。
旁边的晏行止解释道:“罗家村煞气来源尚不明确,师门传信说空桑与苍梧郡的村落也有同样情况,我们要找出藏在背后的人。”
大师兄依旧不赞成:“不可以为了调查真相,任由村民与巫傀偶绑在一起。”
晏行止闻言抱臂,远远望向祭坛上的木雕:“师兄见过这么丑的巫傀偶吗?”
巫傀偶精致非凡,活灵活现,而祭坛上的木偶豆豆眼,勾子嘴,像是要用来驱鬼。
“这个工匠手艺不精。”卫流无直白道。
手残的姜晚安尴尬笑笑:“那是巫傀偶啊,我说师弟为什么连夜雕木头。”她白天闲得没事,就跟着雕了几个。
二牛的木偶正是出自她手。
全村的巫傀偶在阿难和二牛的帮助下被换成两人雕的普通木偶。
一半精致,一半潦草。
居然也没有村民怀疑,这充满bug的剧情设计。
大师兄放下心来,冷酷的嘴角上扬,瞳孔黑白分明,语气老成地夸赞两人做的好。
“三天后才是祭祀,师兄这两天好好休息。”
卫流无看向乖巧的师妹,想起她的境界,忍不住担心:“晚安师妹也要参加祭祀吗?”
晏行止:“姜晚安不参加。”
大师兄松了口气,却听晏行止轻笑一声:“姜小花参加。”
“姜小花”从荷包里倒出鹤唳石:“阿强师兄别担心,师尊给了我两颗逃跑用的鹤唳石呢。”
情况不对她立刻撤退,绝不拖后腿。
身后传来虎子清脆的喊声:“神仙姐姐,我背会千字文啦!”
晚安转身看过去,虎子站在菩提树下,举起手里的千字文,边喊边往他们这边跑。
阿难面戴白纱,跟在虎子身后叮嘱她慢点。
卫流无转身,她抬眸,两个人皆怔在原地。
阿难头顶的菩提树,是在她被选为观音奴时由村民种下祈求她平安。十五年过去,菩提树气根如幡,枝繁叶茂。
当年襁褓中的婴儿也已亭亭玉立。
菩提叶边已开始泛黄,阿难立于树下,白纱遮面,只有双眸与眉间一点朱砂痣容许世人窥见。
她眼中的不知所措,恰似那夜月下,小心翼翼探出脑袋观察他的目光。
经文里写: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
卫流无是仙门弟子,使命在身必须离开。她是观音奴,从小被村里与彩云县供养,大家希望她是菩萨降下的祥瑞,护佑村庄平安。
即便她观音奴身份,只是县令控制村民的幌子。阿难也珍爱她小小世界里的一切,愿意为他们闯出那间小小的寺堂。
收到玉簪时,阿难非常非常开心。
但在卫流无离去时,她没有戴上玉簪,也没有答应等他。
独来独往,独生独死。
她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却不想缘份二字落下,再难收笔。
命定仙凡不同路,天偏要他们重逢。
虎子扑到姜晚安怀里,好奇地看向停在菩提树下止步不前的姐姐。她想喊姐姐过来,却被晚安捂住嘴巴。
晚安手指放在唇间,给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牵起虎子的手,晚安慢慢起身,扯住旁边看戏的晏行止,拉着两个人默默离开祭坛。
大师兄已达仙骨境,五感六觉堪比仙人,此刻心乱如麻竟任由三个人悄悄走掉。
故意的。姜晚安走出十万八千里后,回头看见卫流无的身影先动了。
在小说世界里,大家果然都难逃恋爱宿命。
“你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晏行止看了她一眼,姜晚安笑得比曾经任何一次都真诚,是那种克制不住,由内向外溢出来的开心。
嗑CP谁不开心。
晏行止漆黑的眼眸里毫无波澜,淡漠地映出这个世界的景色。
拍拍虎子的脑袋,她指尖变出只灵蝶飞舞向前,小女孩看到漂亮灵蝶连忙追赶,跑到他们前面去。
“师弟,情爱乃人之常情。看到有情人重逢,会感动开心再正常不过。”
晏行止毫不留情:“仙凡有别,他们没有可能。”
仙凡有别?姜晚安脚步慢下来,小说里凡人与仙相爱,要么仙人变成凡人,要么凡人成仙……
只要是谈恋爱,总会有个结局。
大师兄不会这么倒霉,手握be剧本吧。
她思索良久道:“不求长久,只求朝夕。能相伴百年也是圆满。”
闻她此言,晏行止也停在原地:“姜晚安,大道无情,修士当自束己身,绝私情私欲。”
放纵自己与凡人相爱,不是情深是色欲障道。
姜晚安愣住。
闻君心坚决,不理尘世缘。
她究竟是在攻略一个角色,还是在阻碍一个人修行。
灵蝶扑朔翅膀,稚嫩的笑声传荡在乡野。姜晚安抬眼看向他,见他眉间眼底依旧冷如冰霜,自暴自弃的笑了。
晏行止根本不是个能攻略的人。
他只是个拥有无情道设定的角色……
她迟早会打死系统。
姜晚安不说话了,闷闷往前走。晏行止走在路上,没有她絮絮叨叨的打扰,这条路显得格外清静。
前面虎子的嬉笑声很吵,他怎么会觉得冷清?
忍不住看向虎子追赶的灵蝶,晏行止发现它跟姜晚安逗自己的那只灵蝶一般无二。
发现这一点,晏行止不安的烦躁起来。
又是这样。
说仰慕他,进了内宗后却跟所有师兄师姐关系都很好;早上给他带包子,也会跑去关心其他人有没有吃饭……
甚至虎子的灵蝶都比他那只灵蝶大。
他才不会为这样的人烦心,更不会傻到像她所说那般为情弃道。
*
那日,夕阳快要消失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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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卫流无平静的回到他们小院里。
大师兄眉眼间依旧是要砍死所有人的凌厉,他跟晏行止坐在葡萄藤下商议祭祀,毫无异样。
三日后的祭祀礼,姜小花带着哥哥晏大柱,隔壁阿强兄准时到达祭坛。
守在祭坛入口的老村长,目光在三人和名单上流转:“你是小花?”
姜晚安自信点头。
“你是状元大柱?”
旁边的晏行止倨傲地“嗯”了声。
“阿强,你还活着!”
卫流无震惊地看向师弟师妹,两人眺望远方,避开他视线,他迟疑地点头:“活着。”
晏行止和她脸上的易容术足够以假乱真,村长震惊片刻便放他们进去。
罗家村老老少少齐聚在这一方祭坛。
待到午时,远处重重敲响钟声,周边所有村民瞬间跪倒匍匐在地。晏行止拉着发愣的的姜晚安半跪在地。
头挨着大地,姜晚安用指尖戳了戳晏行止:“几点了?”怎么这么快就开始仪式。
晏行止皱起眉,没听懂她什么意思。
“敢问小生,现在是何时辰?”她换了一番说辞。
“午时四刻。”
换算一下,她惊讶道:“12点,青天白日也敢举行祭祀。”
十二点?晏行止好奇地打量她,想要问这是什么说法。祭坛上骤然传来声响,两人抬眼望去。
台上人身着青衫官服,俨然是彩云县县令。
血光乍破天际,乌云密布遮去正午的阳光,法光环绕全场一圈,落在县令身旁显现出真容。
他手持拂尘,低垂着目光:“得娘娘口谕,县令允准,今驱逐天魔,佑村中泰安人人顺遂。”
村民跪地感恩戴德的再次磕头:“谢娘娘,谢县令,谢杨半仙大恩大德……”
磕头声和感恩声混杂在一起。
阿难着素衣白衫,头冠披幔,白纱从脑后及地,眉间朱砂痣红艳如血,她手托签筒踏上祭坛。
她跪在祭坛中间祭坑前,指尖落在眉间血痣,三叩九拜默念祷语。
卫流无静静注视她。
祭坛旁菩提树尚在,观音却囿于妖邪前。
杨半仙走到她面前,接过签筒摇晃,祭坛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聚在签筒中。
一只木签落在地上。
“罗二牛。”杨半仙念出姓名。
站在村民最前方的老村长惊愕出声:“不可能!我儿子不可能是天魔,半仙这肯定有问题。”
人群里冲出个婶娘:“挨千刀的,去年我儿子天魔,你怎么不说有问题,我看就是二牛有问题,你包庇他……”
杨半仙毫不理会两人的争吵,挥手在祭坛旁召出二牛的巫傀偶。
巫傀偶飞到他面前,杨半仙被丑得愣住一瞬,迟疑地按照流程注入巫咒。
祭坛旁,二牛跪倒在地。
“为了大家的安全,你自己跳进去侍奉娘娘。”杨半仙嘴上这么说,手里控制着巫傀偶逼得二牛一步步走到祭坑前。
“不要!”村长撕心裂肺的吼叫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跳进祭坑。
端坐着祭坛旁的县令拍手叫好,围在祭坛外的侍从奏起凤凰于飞的曲子。杨半仙巡视台下人,目光锁定在小小的虎子身上。
他邪笑地递过去二牛的巫傀偶:“这个女娃娃便是今年的福星!”
虎子的爹娘连忙接过巫傀偶,跪在地上谢恩,不停保证自己女儿会在一年内消灭天魔。
消灭天魔,怎么消灭?
老柳下村民拿刀刮下巫傀偶的木屑,融入饭里……
巫傀偶,人偶通感,血肉相连。
姜晚安猛地一阵反胃,疯子这些人疯都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杨半仙和虎子身上。
按计划,姜晚安和晏行止站直身,她施法转动腰间玉令,两人手指翻转交叠,掌心相握结阵。
结界无形布下,晏行止剑指起式飞出两张剪纸小人。
小人幻化成小花和大柱的模样,站在他们的位置上。
障眼法隐去两人身影,大师兄留在祭坛支撑结界和村民安全。他们走上祭坛,站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前,姜晚安扯住晏行止的衣袖。
她还不会御剑飞行,跳下去会变成饼状。
晏行止瞥了眼她,伸手环住她的腰。
晚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抱起,与他一起坠入坑里。